第7章
“老林!你疯了?”
赵老顾不上大腿传来的灼痛,一把将搪瓷茶缸磕在桌面上。
茶缸底和木头撞出一声闷响。
林振华根本没搭理他。
他整个人趴在桌面上,鼻尖几乎要戳进那张脏兮兮的草纸里。
胸腔剧烈起伏,呼吸粗重得像拉破的风箱。
“这……这进气道的扩散角……”
林振华的声音抖得厉害,连带着花白的胡茬都在打颤。
“缩减了十一弧度?”
“居然直接避开了轴流式叶片的共振频率死角!”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双眼死死盯住江逾白。
像看到了一只披着人皮的怪物。
“你……你这是一晚上画出来的?”
江逾白看着林振华那副随时要心梗抽过去的样子,心里直发毛。
他尽量保持面部肌肉的僵硬。
装出一副高深莫测的学者做派。
他淡淡地点了下头,喉结滚了一下。
“随便画画,凑合能用。”
这句话像是一把火,直接点燃了会议室。
其他四位老专家见林振华失态成这样,再也坐不住了。
椅子“乒乒乓乓”地向后弹开。
四个人同时扑向会议桌。
“别挤!我看一眼第二页的燃烧室结构!”
“老赵你把那张压气机剖面图给我!”
五个国内顶尖的航空老将,此刻像一群抢糖果的疯子。
几双长满老茧和老年斑的手,在脏兮兮的草纸上粗鲁地翻找着。
却又在触碰到纸张边缘时,变得小心翼翼,生怕捏碎了。
“天才……简直是巧夺天工的构想!”
赵老推了推鼻梁上用胶布缠着腿的老花镜,眼珠子快瞪出来了。
他指着燃烧室的火焰筒设计图,手指哆嗦得指尖发白。
“苏联人非要搞二十个单独的燃烧管,复杂得要命。”
“江博士这图,直接改成环管形!”
“进气量不仅没减,结构件少了一半!加工难度直接降了一个维度!”
旁边一位姓李的材料专家抢过最后一张纸。
那是军工猿给的替代材料冶炼配比单。
李专家只扫了两行。
“啪”的一声。
他一巴掌拍在自己的大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稀土改性耐热钢?加了千分之五的铈?”
“我怎么就没想到!我怎么就没想到啊!”
李专家抓着头发,眼角竟然渗出了两滴浑浊的泪水。
“这样改,咱们的高碳钢就能顶住九百度的尾焰!”
“咱们自己就能炼!”
整个会议室彻底沸腾了。
没有人在乎这是一堆用硬币描出来的粗糙草图。
在这个工业基础几乎为零的年代。
这套降维魔改的图纸,就是撕开黑暗的太阳。
林振华重新直起身。
他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擦。
再次戴上时,他看向江逾白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
不再是怀疑。
不再是审视。
那是一种看着神迹降临般的狂热与膜拜。
一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
在没有大型计算尺、没有风洞数据、甚至连绘图板都没有的单人宿舍里。
用一个晚上的时间,硬生生砸碎了苏联专家的技术壁垒。
这叫什么?
这就叫国士无双!
“**工。”
林振华连称呼都变了,声音里透着前所未有的恭敬。
他双手撑在桌面上,对着江逾白深深地鞠了一躬。
“我林振华,服了。”
其他几位老专家见状,也纷纷挺直腰板。
“**工,受教了!”
五个白发苍苍的国宝级院士,动作整齐划一。
江逾白站在桌子对面,后背的汗毛根根倒竖。
他哪见过这种阵仗。
这要是放在现代,这五个老爷子随便拉出来一个,都能让他在这行混不下去。
现在却集体给他鞠躬。
他感觉自己折寿折得厉害。
但他不能躲。
一躲,这高人的架子就塌了。
他硬着头皮,双手背在身后,指甲死死掐进掌心的肉里。
用微弱的痛觉维持着脸上的冷漠。
“各位前辈言重了,为了项目推进而已。”
江逾白的语气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这副宠辱不惊的姿态,落在这群老专家眼里。
直接让崇拜值再次翻倍。
“太了不起了,这图纸直接下发车间,马上就能试制!”赵老激动得直搓手。
就在全场沉浸在狂热膜拜的氛围中时。
会议室角落里,突然响起一个不和谐的微弱声音。
“等……等一下。”
众人转头。
说话的是一直缩在旁边的厂办技术员,叫张凯。
是个刚从哈工大毕业的高材生,专门负责给老专家们打下手**数据。
他此刻正捏着第三页的涡轮导向器叶片草图。
额头上全是细密的汗珠。
“林老,**工。”
张凯咽了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着。
他伸出一根手指,点在草图的叶片尾缘部位。
指尖因为紧张而微微发抖。
“这……这里的攻角参数,是不是标注错了?”
江逾白背在身后的手猛地一僵。
指甲差点掐破掌皮。
他心跳停了半拍。
出错了?
军工猿给的图纸难道有漏洞?
还是自己后半夜抄得脑子发昏,把**号写反了?
他是个纯外行,连那攻角是干嘛的都不知道。
林振华眉头一皱。
大步跨过去,一把扯过张凯手里的图纸。
他顺着张凯指的位置看去。
“尾缘气流切向角,负七度?”
林振华念出数据,脸色瞬间变了。
赵老也凑了过来。
看清数据后,他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是负数?”
赵老的声音拔高了,带着深深的不解和惊恐。
“根据空气动力学基本定律,涡轮导向器的气流必须是正向加速的。”
“标成负数,气流打在叶片上就会产生逆向涡流!”
“这……这图纸画反了!”
会议室里狂热的气氛,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
瞬间冻结。
几个老专家面面相觑,目光再次聚集在江逾白身上。
这一次,眼神里带上了深深的疑问和不安。
空气仿佛凝固了,安静得能听到暖气**水流的“咕噜”声。
张凯缩着脖子,不敢看江逾白。
江逾白站在原地。
双手还在背后死死交缠着。
手心里的冷汗已经把掌纹浸得湿滑一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