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去。”
我干脆利落地拒绝。
拿了八千块我已经觉得心虚。
什么蝴蝶效应,什么真舅舅,不过是概率极小的巧合罢了。
我只是个靠出卖伤痛赚辛苦钱的假亲戚。
假的永远真不了。
插手太深,早晚要出事。
苏晚没急着劝我,只是静静地看着我。
她从黑色公文包里拿出两沓厚厚的新钞。
“赵家老**亲自发的花销。”
“只要你肯出场,两万四直接先付一半。”
“剩下的一半,等认亲宴结束立刻结清。”
“另外,赵家说了,额外再给你封个红封。”
我看着桌上那两沓沉甸甸的钞票。
两万四。
这相当于我整整给别人当四个月假亲戚的收入。
有了这笔钱,我妈未来的住院费和进口药就全有了着落。
她不用再吃那种副作用极大、便宜却伤肝的国产替用药。
我紧紧咬着牙,喉结剧烈翻滚。
“说好了,我只负责坐在一旁凑数。”
“我不会主动开口说话。”
我把钞票抓进怀里。
苏晚眼里闪过一丝意料之中的平淡。
“放心,你只要坐在那里就行。”
认亲宴定在城南最有名气的大饭店里。
包厢里布置得张灯结彩。
赵家老**坐在正中间,新娘坐在旁边。
而在新娘另一侧,坐着一个穿着考究、双眼通红的中年男人。
那正是失踪了二十年的真舅舅。
我被安排坐在舅舅的右手边。
苏晚给我的任务只有两个字:陪哭。
哪怕不说话,只要在氛围到位的时候抹抹眼泪即可。
宴席刚开场,菜还没上齐。
舅舅突然端起酒杯,转头看向新娘。
他的手抖得厉害,杯里的白酒洒出来大半。
“孩子……我对不起你,也对不起**。”
舅舅开口第一句话,声音就哑得不成样子。
“那天我在电视里看到这个小伙子在婚礼上哭。”
舅舅伸手指向我。
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悲伤。
“他哭得那么痛,那个眼神……和我妹妹当年被家里赶出门时一模一样。”
“我看着他哭,我这心里就像被刀扎一样。”
“当年我要是不那么窝囊,我要是站出来替**说一句话,她也不至于一个人死在异乡。”
“我找了她二十年啊……”说完,中年男人再也压抑不住,趴在桌子上失声痛哭。
那是积压了二十年的悔恨与绝望。
没有任何表演成分。
包厢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我原本只是想冷眼旁观。
可是听到“被家里赶出门”、“找了二十年”这几个字的时候,我的心猛地抽搐了一下。
我想到了我爸。
我爸走的那一天,下着倾盆大雨。
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走,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走后,再也没有找过我和我妈。
别人失踪了二十年,还有亲人在电视机前看着眼泪打转,费尽心思地找寻。
那我呢?
我爸是不是早就把我跟我妈彻底忘了?
一股极其强烈的委屈与酸楚,从我心底猛地炸开。
眼泪没有任何预兆地夺眶而出。
我没有发出声音,只是任由眼泪大颗大颗地往下砸。
舅舅抬起头,看到我满脸泪水,整个人彻底崩溃了。
他一把抱住我的肩膀,把我紧紧按在他怀里。
“外甥啊!
这些年苦了你们了!”
他哭得声撕力竭,把我当成了替他妹妹受苦的晚辈。
我的额头靠在他的肩头。
我知道我不是他外甥。
我只是个拿了钱来演戏的骗子。
可我没有推开他。
在这个陌生人的怀抱里,我贪婪地汲取着那份我这辈子从未拥有过的父辈关怀。
我眼前浮现出二十年前的那个雨夜。
我穿着踩烂的凉鞋,在泥泞的街道上拼命地追着那辆出租车。
我追了两条街,喊破了喉咙。
可那辆车自始至终没有停下,车里的人也没有回头看一眼。
那一刻,我抱紧了眼前的中年人,哭得比任何人都凶。
包厢角落里,苏晚安静地靠在墙边。
她手里翻看着那个黑色的小本子。
她的指尖在某一页停了下来。
那页纸上写着一个名字:苏国强。
那是她爸的名字。
记录显示,二十年前,她爸也是这一行里最有名的哭丧人。
不论是多冷清的场面,只要他出场,就能让全场人跟着落泪。
可后来,她爸突然不干了。
现在的苏国强,只是一个坐在阳台上发呆的废人。
不说话,不认人,眼里没有任何情绪。
苏晚深深地看了我一眼,手指微微收紧,将本子合上。
宴席散场时,大家纷纷离去。
赵家老**走在最后,她紧紧握住我的双手。
老**的手掌满是褶皱,却带着异样的温热。
“孩子,你是个有真性情的人。”
老**眼眶通红地看着我,声音抖得厉害。
“下个月是我八十大寿。”
“你一定要来,给我好好哭一场。”
“我那个大儿子,整整二十年没回家了。”
“我想他啊……我想让他知道,**还在等他。”
我站在酒店门口,手里拿着沉甸甸的封包,浑身冰凉。
老**的眼神像是一根针,扎得我心口生疼。
她根本不知道,她托付的是一个靠卖眼泪苟活的骗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