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9章

八点零四分的**,到温州南站十一点四十。车厢里人不多,我靠着窗,指腹捏着那张2001年的旧火车票。票角被剪出一个整齐的豁口。母亲买过票,剪过票,后来她有没有上车,我拿不准。也许她在站台上站了一会儿,又转头回去了。
出站口涌着举牌子拉客的人,我绕开,上了一辆公交。温州的初冬不像上海,树还是绿的,路边的榕树垂下密密麻麻的气根。车过瓯江的时候,水色发黄,江面很宽,船笛声从远处传过来,闷闷的。
朔门街不太好找。我下了车,沿着一条旧巷走了两个路口,路牌被晒得退了色。一个蹲在门口择菜的大妈指了个方向:“十二号?下坡,一直走到底,门牌被三轮车挡了半边。”
下坡的石板路磨得发亮,两边的房子新旧混杂。十二号的门牌嵌在一堵灰墙上,铁皮锈得凸起。旁边是一间五金店,卷帘门拉起一半,门口蹲着一个穿军绿棉袄的老头,拿着砂纸在磨一把锁芯。锁芯锈得发红,他把磨下来的铁屑吹掉,拿大拇指抹了一下边沿,又继续磨。
我站在柜前等了一会儿,他没有抬头。柜台上的铁盘里堆了几把旧钥匙,和一把老式挂锁。我开口:“师傅,找个人。”
“谁。”
“纪芸。”
他手里的砂纸停了一下,又动起来:“这里没有这个人。”
“她以前住楼上,做老绣片的。”
他抬头了。目光越过老花镜的边框,打量了我一圈:“你从哪里来?”
“上海。”
“你是她什么人?”
我想了一下:“外甥女。”
他把锁芯放在膝盖上,摘下老花镜,又问:“你叫什么名字?”
“明夕。”
这两个字像是落在鼓面上。他没有立刻应声,只是把锁芯握紧,往铺子后头看了一眼。半晌,他站起来,走到里屋,拉开一扇木板楼梯的门。楼梯很窄,他上去的时候头发擦过楼板,沙沙响。
隔了一会儿,他搬着一只蓝布包下来,放到柜台上。布包不大,底方口圆,用一条布绳系着口,结打在顶上方。他拍了拍布面上的灰:“她说,要是有人来,报‘明夕’两个字。但我要先问,**叫什么。**叫什么?”
“沈明秋。”
他听着,点点头,把布包往我面前一推:“那就对了。”
我解开布绳。里头是一只旧信封,没有封口,和一只用牛皮纸包着的小包。信封里是信纸,折了两折。圆珠笔的字迹很重,有几笔划破了纸面,看得出不是一次写完的。
“姐,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大概已经离开温州了。有件事我没有跟你讲过。那年有个女人找到朔门街来,穿一件藏青色大衣,头发盘得高高的,耳垂上有一点亮。她站在门口,不进屋里,问我是不是纪芸。我说是。她说,七号铺子那一半是你姐留给你的,你知道吧。我说知道。她又说,那笔钱该顾家出,不该你姐出。我没听懂,问她是哪一笔钱。她看了我很久,说,不知道也好。然后她就走了。第二天我就把店面关了,搬了地方。姐,我不怕她再来找我,我怕她去找你。你替我还掉的那些债,我攒了一部分,放在老何这里。姐,你要是看到这封信,你来温州一趟。钥匙搁在老地方,早晚有人来开。你不来,我就一直等着。”
信到这儿就断了。没有落款,没有日期。我翻到背面,只有一道折痕,折得很深,像是纸在抽屉里压了许多年。
我把信纸折回去,手指在折痕上停了一下,才问老何:“她搬走那天,是隔天?”
“隔天。”
“那个穿大衣的女人,后来还来过吗?”
“没有。”老何拿起锁芯,翻了个面,“你姨搬走以后,再没有人来找过她。你是这十二年里头一个。”
十二年。纪芸十二年前离开朔门街,搬去了望江路。
我从牛皮纸包里拆出那幅绣片。蓝底,绣了一朵桂花,花只有半边,另一半没绣完,浅绿色的线收在叶子里。花旁边用深蓝色线缝了一个“夕”字。针脚匀得像尺子量过。这是给我绣的。也许是满月,也许是周岁。没有裱过,也没有装框,就这么叠在牛皮纸里,和信放在一起,等了十二年。
我握住绣片,蓝布很薄,边角有些脆。我把它叠好,放回牛皮纸里去。
“你姨搬走那天说了一句,温州待不下去了。”老何说,“她有个堂姐嫁在望江路那边。她走前跟我说,要是有人来找她,叫那人到望江路去问问。她堂**家姓顾。”
他往门外望了一眼:“顺着这条路往江边走,沿着江往西,过了三座桥,就是望江路。门牌号你到了再找。”
我道了谢,拎起蓝布包,出了门。风从瓯江方向吹过来,把沿街的招牌吹得哗啦响。
回到酒店已经是傍晚。我把蓝布包放在床头柜上,坐了一会儿。夕色从窗帘缝里透进来,把墙染成昏黄。我拿出手机,给周先生打过去。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到了。”
“到了。东西拿到了。”我顿了一下,“纪芸留了一封信。她说有个穿藏青色大衣的女人来过朔门街找她,她第二天就搬了。”
电话那头没有声音。过了好一会儿,周先生问:“那个女人,是不是姓顾?”
“老何描述的样子,和我在店里见过的那位顾叙母亲对得上。”
周先生没有接话。一阵锅铲刮铁锅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过来,他大概还在面馆。他把声音压低了些:“你姨改过名字,这事顾叙母亲没有说错。她后来叫纪望舒。‘望舒’两个字,一个望,一个舒,她自己改的。**那个账户,2003年进过一笔钱,从温州瓯海区望江路储蓄所汇出。汇款人没有写名字,单子上留的地址是望江路十四号。后来我查过,那个地址的户籍档案里,挂着的名字就是纪望舒。”
“十四号,户主是谁?”
他不响了。这一回他响得比上一次更久。等他再开口,声音几乎被油锅的声音盖住:“户主姓顾,是顾家一个远房亲戚,在温州落户多年。**当年让我保管钥匙的时候嘱咐过我一句话:要是有一天纪芸的名字先露出来,就顺着查。她先给你留了话,说明你跟顾家那本账,还没到底。”
“查下去会怎样?”
“我不知道。”他说,“**没说完。她只说,等你走到那一步,会有一扇门替你开。”
电话挂断。
我坐在床沿,手机屏幕暗下去。窗外的瓯江亮着几点船灯,黄黄地浮在水面上。我起身,把蓝布包打开,取出那封信,又读了一遍。读到“钥匙搁在老地方,早晚有人来开”时,我停下来,把信纸按在床头柜上。折痕硌着指腹,像是隔了多年的应答。
手机亮了一下。亲哥的消息:“到温州了?”
“到了。”
“林静雅做了一下午攻略,问我江心屿值不值得去。我说你正事还没办,她让我问你。”
我打了一个字:“值。”
他发来一串蹲地大笑的表情包。我没回,把手机翻过来,从挎包底层摸出那把铜钥匙。红绳起毛的地方贴在掌心里,有一点扎。我把它和信纸并排放在床头柜上,给周先生发了一条短信:“望江路十四号,明天我去。”
发完,我靠在床头,没有关灯。过了一会儿,手机又震了一下。周先生回了一句:“去之前,把信和钥匙锁进行李箱。别挎着那包上门。顾家的门,进门之前不知道深浅。”
我看着那行字,半晌,把信和铜钥匙收进蓝布包,拉上拉链,塞进行李箱的底层,合上箱盖,把箱子推进床底。
窗外又传来一声船笛,长长的,像是从江心一路拉到岸边。我趴在床上,手垂在床边,指尖刚好够到行李箱的拉杆。那只箱子安安静静地停在黑暗里,像一把还没有转动的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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