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夹层里黑得像口棺材。
苏云晚蜷在两口旧木箱之间,背抵着墙,膝盖缩到胸口。灰尘直往鼻子里钻,她不得不用袖子捂住口鼻,才没咳出来。外面的说话声隔着薄薄的墙板传进来,像有人贴着耳根低语。
“小姐,请吧。大人还在宫门外等着呢。”那粗哑男声又响起来,带着催促,脚步往前逼了一步。
“我去拿件斗篷。”林清瑶的声音还是稳的,但苏云晚听出尾音在发颤。
“不必了。府上什么都有。”
短暂的沉默。苏云晚听见林清瑶的脚步声往门口移,突然又停住。
“你们来的时候,在院外看见什么人了吗?”林清瑶问。
粗哑男声顿了一下:“小姐问这个做什么?”
“我一个人待了大半天,总该知道附近安不安全。”
“小姐放心。这附近已经清干净了,连只野猫都没有。”
苏云晚心头一紧。清干净了,也就是说,沈墨不在附近,也没有别的救兵会来。太傅的人已经把这一带封锁了。
又过了一会儿,院门“吱呀”响了一声。脚步声陆续往外走,越来越远。直到彻底听不见,苏云晚才慢慢挪动身子。她数着时间,不敢出去。万一是陷阱呢?万一留了人在院外盯守呢?
她闭上眼,在一片漆黑里听自己的呼吸。过了好久,外面除了风声,什么也没有。
她终于推开那扇薄薄的暗门。堂屋里已经暗下来,晚风从半开的门里灌进来,带着深秋的凉意。林清瑶走了,桌上那碗热水凉透了,水面凝着一层薄灰。
苏云晚没多留。她得回冷宫西墙。
出门时她没走小径,从院子侧边翻过一截矮墙。墙头枯藤刺得她满手细口子,她没顾上。跳下墙时脚踝又崴了一下,疼得她蹲在地上好半天才起来。
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只有稀稀的几点星子,微弱得像要灭不灭的火星。苏云晚凭着记忆往冷宫方向摸。风从西边吹过来,带着隐隐的霉味和泥土气。她走几步就停下来听一听,确认没人才继续。
经过一片小竹林时,她听见里面有响动。不是人声,是竹叶“沙沙”地响。她屏住气,借着一点天光看见两只野猫从里面窜出来,一前一后蹿上宫道,又钻进对面的灌木里。她松了口气,但后背已经出了薄汗。
再往前就是东宫西墙。她没从正路走,绕到那面她藏信的墙根下。四周黑漆漆的,她蹲下身,用手在地上摸索。泥土冰冷,混着碎草屑。她摸到那几块压在上面的枯草,心刚放下一点,手又僵住了。
枯草的位置不对。
她记得很清楚,当时她是从左往右铺的,最上面那根是横着放的。可现在那根草竖过来了,而且中间折了一道,像是被人掀开过又重新盖上。
苏云晚像被浇了一桶冰水。她飞快地扒开枯草和薄土,手在地上刨了几下,触到一块硬硬的石片。石片还在,但下面——是空的。
信不见了。
她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她继续往下挖,手指越刨越快,刨出一个小坑,然后整个手掌按进去。空的。什么都没有。
苏云晚蹲在那里,胸口剧烈起伏。泥巴嵌满指缝,指甲里全是湿冷的黑土。她想喊,又不敢。想哭,又哭不出来。
有人动过了。是太傅的人吗?还是林清瑶?还是沈墨?
沈墨。如果是沈墨,他看到了信,一定不会扔下它离开。可冷宫西墙外,什么人都没有。苏云晚慢慢站起来,朝四面看。黑沉沉的天,黑沉沉的荒草,黑沉沉的宫墙。她像被扣在一只巨大的黑碗底下,透不过气。
她突然想起一个地方:沈墨说过,他会先把证据送到皇帝手里。御书房外的高安如果还活着,或许能帮她。
可高安在哪里?沈墨又在哪里?
她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腿都麻了。最后,她转身朝昭华宫的方向走了几步,又停住。昭华宫可能也不安全了。秋梧还在那里,如果她回去,会不会连累她?
可要是不回去,她还能去哪儿?
她正犹豫,忽然看见昭华宫方向的天边泛起一层极淡的橘红色,像有什么东西在夜里亮起来。她愣了一下,随即拔腿就往那边跑。
越跑越近,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来越浓。她看见了。昭华宫偏殿的屋顶上,火苗正从屋脊处窜出来,橘红色的光把半片天都映亮了。
苏云晚冲到宫门外,脚步猛地顿住。
偏殿烧起来了。
火已经吞了大半个屋顶,浓烟滚滚。几个小太监提着水桶跑来跑去,哭喊声、泼水声、木头断裂的“噼啪”声,混成一片。苏云晚在人群里看见了秋梧,她跪在离火场最近的地方,脸上被烟熏得黑一道白一道,嗓子已经哑得叫不出声。
“秋梧!”苏云晚冲过去。
秋梧转头看见她,眼泪唰地掉下来:“娘娘……火……我……我打盹了,我醒来的时候,火就已经烧到房梁了……”
苏云晚蹲下来,一把抱住她。秋梧浑身都在抖,头发散乱,袖子烧焦了一截,手背上全是烫出的水泡。
“没事了,没事了。”苏云晚拍着她的背,自己的声音却在发颤。
火光照得四周亮如白昼,热浪扑在脸上,烤得皮肤发紧。苏云晚抬头望着被大火吞没的偏殿,那里有她的床、她的衣裳、她这几日仅有的安身之处。现在全都化成了灰。
可她知道,这场火烧的不是东西,是人。有人想让她无家可归,逼她出来。或者,有人想让她死在这场火里,只是她恰好不在。
苏云晚把秋梧交给旁边一个老宫女,自己慢慢站起来。火还在烧,但已经没人再往屋里冲了。她站在火光与黑暗的交界处,影子被拉得又长又细,像一根随时会断的线。
就在这时,她听见身后有人低低叫了她一声:
“王妃娘娘。”
苏云晚转头。火光把来人照得半明半暗,是个面生的小太监,但声音有点耳熟。她仔细看了看,认出来了。是那天在桂花林外被沈墨按住的那个孩子。
小太监咽了口唾沫,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飞快塞进她手里。
“这是沈侍卫让奴才给您的。他说……他在御书房外等您。”
苏云晚低头一看,是一小片折得极小的纸,还带着汗湿的温热。她攥紧纸片,没敢当场打开。
再抬头时,那小太监已经钻进人群,像条泥鳅似的没了影。火还在烧,火星漫天飞,像一群被风卷起的萤火虫,只是每一粒都烫得能伤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