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赵铮的辞职信在晨会后被贴在人事部公告栏上,纸张平整,字迹工整,像早早就写好了。林骁站在人群外,盯着那行“回老家养老”看了五秒,没说话。他转身时,鞋底蹭到地上一滩没干的咖啡渍,没擦,也没在意。
下午三点,他接到赵铮的电话,声音比平时低:“林总监,客户清单我放你办公桌抽屉了,密码是你生日。”林骁喉咙发紧,想说点什么,赵铮已经挂了。
他没动。抽屉里那叠纸,边角卷得厉害,像被反复摩挲过。他翻到最后一页,发现有三行小字被铅笔轻轻划过,字迹很淡:“客户A、C、F,合同编号尾号072、119、304,系统里是假的。”
他盯着那行字,手指悬在半空,没点开系统。窗外天阴着,风把走廊尽头的绿植吹得晃,叶子扫过玻璃,留下一道湿痕。
晚上十一点,林骁开车去了公司。地下**空得像被掏过,只有两盏灯亮着,一明一灭。他停在*区,没关引擎,车灯也没开。他看见赵铮从电梯口出来,穿了件旧夹克,没系扣,领口露出一点发黄的衬衫领子。他左右张望,没带包,只拎着个黑色塑料袋。
两个男人等在柱子后。一个戴棒球帽,另一个穿灰西装,袖口有块油渍。赵铮把袋子递过去,对方没接,只从怀里掏出个U盘,塞进他手里。赵铮低头看了眼,没说话,转身就走。
林骁没动。他没掏手机,没开录像,只是把车钥匙捏在掌心,指甲掐进肉里。他等了三分钟,才推门下车,鞋底踩到一粒碎石,咔哒一声。
他跟到码头。
货轮停在三号泊位,船身漆黑,没挂旗,只有甲板上一盏红灯在晃。赵铮站在跳板边,手里攥着U盘,没上船。灰西装的男人朝他点了下头,转身走回船舱。棒球帽的男人从口袋里掏出个信封,塞进赵铮夹克内袋,拍了拍,像拍一只熟睡的狗。
林骁蹲在集装箱后,手指摸到手机,屏幕亮了,录像键被按下去。他没看屏幕,只盯着赵铮的背影——那背影比三年前瘦了,肩膀塌着,像扛了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他转身要走,车还没开到出口,就被拦住了。
赵铮的司机站在车门外,没穿制服,只套了件灰色卫衣,帽檐压得很低。他递过来一个信封,没说话。
林骁没接。
“周总说,”司机声音平得像纸,“你该看看这个。”
林骁终于伸手。信封薄,没封口,里面是两张纸。第一张是银行流水,三年前,每月15号,一笔两万五的转账,收款人是“陈昭私人账户”。第二张是《客户转移协议》,盖着星弈的章,日期是三个月前。客户名单里,A、C、F,全在。签名栏,是赵铮的字迹,旁边还有一行小字:“经陈昭授权,客户资源由锐达承接,补偿金已结清。”
林骁的手抖得厉害,纸边被他捏出褶子,像被揉烂的纸团。他抬头,司机已经退后两步,站在路灯下,影子拉得又细又长。
“周总还说,”司机说,“你要是**视频,明天早上,你女儿的***老师会收到一封邮件,内容是你去年在客户答谢会上,收了三万块红包。”
林骁没动。他盯着司机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威胁,没有得意,只有一种……疲惫。
司机转身走了,脚步很轻,像怕惊醒什么。
林骁回到车里,关上门,把录像视频点开。画面里,赵铮把U盘交给灰西装,动作很慢,像在交一件很重的东西。他没看镜头,但林骁知道,他一定知道有人在拍。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他点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照片——赵铮站在货轮前,手伸出去,U盘在月光下闪了一下。
他没删。
他点开微信,找到周砚的号码,手指悬在输入框上,停了七秒,最终只发了三个字:
“我拍了。”
发完,他把手机扔在副驾,打开车窗。夜风灌进来,带着海腥味和一点点汽油味。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烟,抽了一根,没点。烟在指间夹着,烟丝被风吹得微微颤。
他想起三年前,自己在周砚办公室外,听见陈昭说:“技术是工具,人也是。谁听话,谁活。”
他当时没进去。他转身走了,去签了那份客户转移协议。
现在,他盯着那根没点燃的烟,忽然想起女儿昨天在电话里说:“爸爸,你今天怎么没回家?老师说,你上次来开家长会,笑得像哭。”
他没回。
他把烟塞回口袋,发动车子。车灯亮起,照出地上一滩水渍,是刚才司机站过的地方。水渍里,倒映着一盏路灯,还有他自己的脸——眼睛下面,有两道青黑,像被人用铅笔狠狠描过。
车开出码头,驶上高架。后视镜里,货轮的红灯渐渐变小,最后消失。
他没看导航,没开音乐,只是顺着路一直开。开到城西,开到星弈旧仓库的铁门前。
他停下车,没下车。车窗降下,风灌进来,吹得那张银行流水哗啦响。
他盯着那行字:“补偿金已结清。”
他忽然笑了,笑得嘴角抽了一下,没声音。
然后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点开那张照片,长按,上传。
上传到一个他从未用过的邮箱——发件人:林骁。
收件人:苏芮。
主题:12.17的蜡烛,烧了谁?
发完,他关机,把手机扔在副驾。
车里安静下来。只有空调的微弱嗡鸣,和远处一辆卡车驶过时,轮胎碾过路面的闷响。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
后视镜里,他的影子映在玻璃上,和车外的黑暗融在一起。
没人知道,他口袋里,还有一张纸。
是赵铮的辞职信复印件。
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很轻,像怕被擦掉:
“我不是良心发现。我是怕死。”
风从车窗缝钻进来,吹动那行字,纸页微微颤。
远处,城市灯火如常。
而仓库的铁门,依旧锈着,锁扣卡着半片枯叶。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像什么,都才刚刚开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