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那根空红绳还在晃。
十二块木牌。
十二份安神散。
唯独最右边,多出一个位置。
程小满盯了半天。
“不会真是在等第十三个人吧?”
江妄没答。
他走过去,却没有碰红绳。
那十二根旧绳颜色发暗,沾着灰,明显放了很久。
最右边这一根不一样。
虽然也脏,但结扣很紧。
断口也新。
江妄蹲下来。
“陆既白。”
“在。”
“刚才**的时候,这根绳在吗?”
陆既白回头叫来两个最先动手的巡夜修士。
两个人都摇头。
“没有。”
“墙上什么都没有。”
“确定?”
“确定。”
其中一个指着墙角。
“这里的灰是我们亲手扫开的,要是挂着红绳,不可能看不见。”
程小满脸色不好看了。
“也就是说,咱们下去那会儿才挂上来的?”
没人回答。
江妄抬头看仓顶。
塌了一半。
要进来不难。
可外面一直有人守着。
如果真有人趁他们下暗室的时候进来,一次挂上十三根红绳,再挂十二块木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
除非这些东西本来就在这里。
只是刚才没人看见。
江妄很快把这个念头压了下去。
什么都往邪物身上推,最后只会越查越乱。
“看钉子。”
裴昭忽然开口。
江妄抬眼。
十二块木牌挂着的位置,钉子都已经锈了。
最右边那枚却没有。
陆既白靠近看了看。
“新的。”
江妄也看见了。
墙灰被震开一点。
钉孔边缘还有新裂的白茬。
程小满愣住。
“那还是有人挂的?”
“至少这个位置是后来补的。”
江妄站起来。
“至于什么时候补的,现在还不能定。”
他看向那面墙。
旧钉。
新钉。
十二个旧位置。
一个新位置。
不像同一批留下来的。
裴昭问:
“谁最后进过东仓?”
陆既白已经转头。
“封门以后?”
“嗯。”
“除了我们,只有**的巡夜修士。”
江妄道:
“再往前。”
陆既白反应很快。
“查近三个月**记录。”
旁边老吏立刻道:
“这里一直是废仓,平时没人来。”
江妄看他。
“没人来,墙上就自己多了个新钉?”
老人闭嘴了。
陆既白派人去取记录。
江妄重新看向那根空绳。
红绳的尾端打了个结。
和药铺木箱里的不同。
也和那户人家门上的不同。
这根结更紧,绕了两圈。
程小满也凑过来。
“看出什么了?”
“手法不一样。”
“绑绳还有手法?”
“你绑鞋带还能绑出死结。”
“……”
程小满默默退了半步。
江妄看了一会儿,忽然问:
“巡夜司当值腰牌怎么系?”
旁边修士一愣。
“腰侧。”
“绳结呢?”
那人顺手解下一块给他看。
也是绕两圈。
收口压在内侧。
江妄抬眼。
程小满也看懂了。
“巡夜司的人?”
“只能说会这种结。”
江妄把腰牌还回去。
“别急着替凶手报名。”
裴昭已经走到墙角。
“这里有脚印。”
众人过去。
仓里灰多。
刚才又进出不少人,地面早被踩乱了。
但墙根下有一小片灰没有完全散。
上面留着半个鞋印。
前掌宽。
鞋底有一道斜纹。
巡夜司的人低头看了眼自己的靴子。
脸色微变。
他们平时穿的制式短靴,底下就有这种斜纹。
程小满低声道:
“越来越像自己人了。”
江妄却问:
“扶风镇还有谁穿这种鞋?”
老吏想了想。
“巡夜司。”
“镇仓以前的杂役也发过。”
“还有各处夜巡临时雇的人。”
“十年前那批呢?”
“也是这种。”
江妄点头。
“那就还不够。”
程小满看他。
“你怎么什么都觉得不够?”
“抓错一个,比抓不到更麻烦。”
他说完,回头看那根红绳。
裴昭也看着他。
江妄挑眉。
“怎么?”
“没什么。”
裴昭移开目光。
陆既白很快回来了。
手里拿着三个月**册。
“有问题。”
他把册子摊开。
东仓属于镇东废区。
按规定每七日巡一次。
三个月前还正常。
往后却开始出现空档。
“这里。”
陆既白指着其中一页。
“二十八天前,本来应该有人巡。”
“没人签。”
“再下一次也没有。”
“又过七天呢?”
“有。”
程小满凑过去。
“谁?”
陆既白没说话。
把册子转过来。
签名的位置很淡。
只能辨出一个“陈”。
程小满脸色一下变了。
江妄也没出声。
陈。
昨晚那个谁都快忘干净的巡夜修士。
有人刚才叫出了一个名字。
陈九。
江妄问:
“巡夜司姓陈的有几个?”
老吏立刻让人查。
没多久回来。
“现在册上三个。”
“陈七、陈茂、陈平。”
“陈九呢?”
那人愣住。
下意识道:
“没有这个人。”
程小满后背发凉。
“可刚才明明有人叫过。”
江妄指了指**册。
“这个‘陈’是谁签的?”
老吏看了半天。
“这字已经看不清是谁写的了。”
“笔迹呢?”
“可以比。”
陆既白已经把另外三个姓陈的当值记录取来。
一张张对。
都不一样。
程小满咽了下口水。
“所以真有**个姓陈的。”
江妄道:
“至少写这行字的人,不是册上这三个。”
裴昭问:
“日期。”
陆既白报出来。
“二十一天前。”
江妄抬眼。
“至少三周前,这里有人来过。”
至于那个人是不是陈九。
是不是他补了第十三根红绳。
现在都还不能定。
裴昭道:
“查那天附近有没有别的异常。”
几个人继续翻记录。
镇东本就偏。
案子不多。
大多是醉汉、野狗、偷盗。
陆既白翻到第三页,停住。
“有一个。”
“什么?”
“二十天前,有人报失踪。”
“谁?”
“一个挑水的老人。”
“找到了吗?”
“第二天自己回来了。”
程小满道:
“那有什么奇怪的?”
陆既白往下看。
“回来以后,说自己没失踪。”
“他说那天一直在家。”
江妄问:
“家里人呢?”
“也说他一直在家。”
屋里没人说话。
陆既白继续:
“最初报案的是邻居。”
“后来邻居也改口,说自己记错了。”
江妄伸手。
“地址。”
陆既白把那页递给他。
就在东仓外两条巷子。
“去看看。”
裴昭道:
“先等。”
江妄回头。
裴昭蹲在那枚新钉下面。
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灰里捡起一小片黑色东西。
很薄。
只有指甲盖大。
程小满看了一眼。
“铁片?”
不是完整的。
只是一个碎角。
边缘带锈。
中间有一道横着的刻痕。
陆既白从怀里取出之前在尸坑发现的那块铁牌。
放在旁边。
同样的材质。
同样的厚度。
那枚完整铁片上的纹样,是一只闭着的眼。
中间横过一道细线。
而裴昭刚从新钉下面找到的碎片,正好留下那道线的一角。
程小满小声道:
“这总不能还是巧合吧?”
江妄没说话。
裴昭把碎片递给陆既白。
“收好。”
陆既白取出证物袋。
江妄则重新看向那根空红绳。
尸坑。
巡夜司。
药铺。
东仓。
闭眼横杠。
原本分开的几处,现在终于有同一种东西连起来了。
只是还缺最重要的一块。
谁在做。
为什么做。
又把人送到了哪里。
程小满问:
“还去找那个挑水的?”
“去。”
江妄道:
“活人比铁片会说话。”
—
挑水老人姓何。
住的地方不大。
他们找到他时,他正坐在门口修木桶。
听说巡夜司来查二十天前的事,老人一脸莫名其妙。
“我没失踪过。”
和记录上一样。
江妄没问他那天去了哪里。
而是低头看了眼他手里的桶。
“二十天前,这桶坏过吗?”
老人也低头看。
“哪只?”
“挑水那只。”
“坏过。”
“怎么坏的?”
“底板裂了。”
“在哪裂的?”
老人想了想。
“家里吧。”
江妄指了指桶底。
“这块补木不是你家附近的。”
老人愣住。
桶底补过。
用的是一块颜色偏黑的旧木。
表面有被火燎过的痕迹。
江妄刚从东仓出来,一眼就认得这种木头。
老人盯着那块木板。
“这个……”
“谁给你补的?”
“不知道。”
“你自己?”
“不记得。”
江妄没再逼。
“你平时挑水走哪条路?”
“南井。”
“会经过东仓吗?”
“不会。”
江妄点头。
陆既白拿出闭眼横杠铁片,只在老人眼前晃了一下。
“见过这个吗?”
老人原本还很茫然。
看清的一瞬间,手里的木桶突然掉了。
砰一声砸在地上。
程小满被吓了一跳。
老人自己也僵住了。
“我……”
他往后退。
“我没见过。”
江妄看着他。
“我还没问你见没见过。”
老人脸色一下白了。
裴昭低声道:
“别逼。”
江妄没再问。
他蹲下,把木桶扶起来。
桶底那块补板翻过来以后,露出里面。
上面有字。
不是新刻的。
像是原本写在木梁背面,后来被劈下来补了桶。
墨迹被水泡得很淡。
还能看清一行。
乙四仓,十六人。
下面还有半行。
只剩两个字。
……白鹿。
程小满猛地抬头。
“白鹿?”
江妄没动。
裴昭的目光也沉了下来。
陆既白立刻道:
“不能直接认成白鹿书院。”
江妄看了他一眼。
“学得挺快。”
程小满皱眉。
“可这也太巧了吧?”
“巧可以记。”
江妄道。
“不能拿来定罪。”
他重新看向那两个字。
白鹿。
偏偏裴昭十年前留下抄本的地方,也叫白鹿书院。
确实巧得让人不舒服。
老人坐在旁边,脸色越来越难看。
嘴里忽然低低说了一句:
“不是送过去。”
几个人同时转头。
江妄问:
“什么?”
老人自己也愣了一下。
“我说什么了?”
“你说,不是送过去。”
老人盯着桶底那两个字。
像在努力抓住什么。
“不是送过去……”
“不是……”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
过了一会儿,忽然抬头。
“是从那边来的。”
江妄一顿。
“什么从那边来的?”
“人。”
老人盯着他。
“那些人。”
“白鹿……”
“是从白鹿来的。”
说完以后,他没有像掌柜那样一下什么都忘了。
只是整个人忽然安静下来。
江妄问:
“谁从白鹿来?”
老人皱起眉。
“什么白鹿?”
“刚才你说的。”
“我说过?”
他低头看见地上的木桶。
还认识。
又抬头看见自己家门。
也认识。
甚至还记得旁边站着的是巡夜司的人。
可刚才那几句话,已经从他脑子里断掉了。
只丢了那一小截。
程小满看得脸色发白。
“这也能只忘一段?”
裴昭道:
“能。”
“名字、记忆、关系,不一定一起掉。”
江妄看了他一眼。
没追问。
老人还在茫然。
江妄低头时,忽然发现自己袖口粘了点东西。
是一小截红线。
很短。
像刚才扶桶时蹭上的。
红线下面,还粘着一片薄薄的木屑。
江妄把它捻下来。
翻过来。
木屑背面只有一个很小的数字。
十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