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赵平走了,把那半张照片留在了面馆桌上。
江弛说,他结账的时候才发现,碗底压着照片,用两张餐巾纸包着。他追出去,街上已经没人了。只有风,把路边一棵梧桐树吹得哗哗响。
照片交到我手里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宿舍没开灯,我一个人坐了很久,才打开台灯。那半张照片就躺在膝盖上,边缘泛黄,被撕过的地方起毛了。照片上,小女孩穿着红棉袄,站在灰墙下。她的半张脸陷在阴影里,嘴角微微抿着,像在憋什么话。
我翻到背面。圆珠笔的字迹被汗和油浸得发花,只认得出两个:“丫头。”
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紧。我抬头看那盆茉莉,花瓣蔫了一朵,落在窗台上,像一小片被遗忘的月光。
敲门声响了两下,不轻不重。我去开门,江弛站在外面。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乱的,鼻尖有点红。看见我手里的照片,他顿了顿,说:“我可以进来吗?”
我侧了侧身。
他进来,在唯一那把椅子上坐下。我给他倒水,他接了没喝,放在桌上。两个人都沉默了一小会儿。窗外有风,老旧的窗框在风里咯吱响,像在替我们说话。
“你三岁以前的事,还记得多少?”他问。
我想了想,说:“不多。有些片段。我妈抱着我,去河边。还有一次,有人把我举起来,举得很高。我笑。那个人也笑。声音很粗。像是抽烟的人。”
江弛点点头,从包里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我的照片——三岁那年在老家门口,我妈扶着我,我穿着红棉袄。照片已经发脆了,颜色褪得很厉害,但灰墙还在。
“我找人比过了。**的砖缝纹理,还有拍摄角度,基本可以确定是同一面墙,同一天拍的。”他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照片里的人,“一张**给你拍的,一张赵平给你拍的。”
我没有说话。两个画面在脑子里慢慢重叠。灰墙。红棉袄。一个在镜头后面笑的人。一个被举得高高的下午。
“他以前就在你生活里。”江弛说。
我低下头,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白得像从冷水里刚捞出来。我从小没有爸爸。我妈说他去了很远的地方。后来我不问了,也不想了。再后来,我把“爸爸”两个字从生活里抠出去,像抠一颗长歪的牙。不碰就不疼。
现在这颗牙又长回来了。长得很急,顶得整个口腔都发胀。
“他为什么不认我。”我开口,声音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江弛没有立刻回答。他坐得很稳,灯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宽宽的。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说:“也许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笑了一下。那笑很轻,连嘴角都没怎么抬。
“他怕拖累你。”江弛继续说,“一个一无所有的人,突然多出个女儿。他连自己都养不活。”
“所以他就替我做决定。”我打断他,“和当年在路口一样。看见我妈出车祸,不敢上去。现在看见我,也不敢认。他是不是觉得,只要他站远一点,我们就都能好过一点?”
江弛看着我。灯下,他的眼睛很黑,像两口安静的井。他没有反驳我,也没有顺着我。他只是轻轻说了一句:“他知道自己错了。所以他现在回来了。”
我没有说话。我把照片重新包好,拉开抽屉,和我那张三岁的旧照片并排放在一起。两个半张,一个灰墙,一个小女孩。中间隔着一条被撕开的缝,像二十三年。
“如果有一天,我也把自己弄丢了。”我背对着他,声音低下去,“你会不会也站远一点,觉得这样对我好?”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然后他起身,走到我身后,没碰我,只是站在那里。
“不会。”他说,“我会站在你能找到的地方。”
我闭上眼睛。台灯的光在眼皮外面晃,温温的。我想起赵平那张脸,想起他把半张照片压在碗底时的表情——我甚至没看见。可我想象得到。他一定回头了。他肯定回头了。
一个人把照片撕成两半,一半揣着,一半还给我。不是了断。是留了个口子,让我决定要不要追。我追了。所以我知道,他等我很久了。
“帮我找到他。”我转过身,看着他。
“好。”江弛说,“明天我带你去。”
风还在窗外吹。我把窗关小了一点,怕那朵茉莉再被吹落。它已经掉了两朵了。剩下的几朵缩在枝头,白得很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