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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徐达中箭那天,是**升什长的第十一天。
那几日城南不太平。彻里不花的营盘里,白日里烟柱多了一股,夜里火堆稀了——烟多,像是添了人;火稀,像是挪了营。郭子兴吃不准那营元兵是要增兵还是要挪窝,这消息关系着濠州一冬的安危,他不敢听探子的,点名要**亲自走一趟:“你那双眼睛,是巡夜巡出来的,夜里能看见东西。去,看看他们到底要干什么。”
**领了命,本打算一个人去。徐达跟出来,什么话也不说,就站他身后,把刀往腰上一挂。**回头看他:“你留下,卡子上得有个人看着。”
徐达不动:“我跟你去。卡子上有赵二牛。”
“你才来了几天,你知道城外啥样?”
“我不怕。”
**看了他半晌。天光底下,这后生站得笔直,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那双眼,亮得犟。**没再拦,只丢下一句:“跟紧了。我说跑,别回头,听见没?”
“听见了。”
当晚,俩人扒着城西的水沟摸了出去。**在前,徐达在后,贴着高粱茬地的垄沟走了十来里,绕到彻里不花营盘东边那片黑松林里,猫了大半宿。他们看见元军连夜在营盘南边挖壕沟、立拒马——那不是要走的架势,是要长住的架势,而且营里确实多了不少人,半夜还有车马声往南去,像是在接应什么。
该看的都看明白了,**冲徐达一摆手,俩人原路往回撤。
坏就坏在回来的路上。
他们贴着官道走,想抄近道,冷不防道边土坡后头闪出两骑元军哨骑——巡夜的哨骑,跟他们也一样,专挑半夜出没。四下一照面,双方都愣了一瞬。到底是**先回过神,低喝一声“跑”,拽着徐达就往高粱地里钻。
两骑哨骑在后头追,一边追一边吹号。**跑在前面,忽然听见身后“噗”的一声闷响,紧接着徐达闷哼了一下,脚步没停,却重了。**回头,月光底下,看见徐达右肩上插着支箭,箭尾的羽还在颤。
“你——”**的话刚出口,徐达已经扑过来,一把将他按进垄沟里,几乎是同时,又一支箭贴着**方才站的地方飞过去,钉进土里,箭杆嗡嗡地晃。
“我说过,跟紧了,别回头。”徐达咬着牙,声音却稳,“跑。”
该说不说,这徐达是真一个猛人啊!
**没跑。他一把扯起徐达,把人往背上一甩,扛着就往树林子里钻。徐达挣了两下没挣动,低声道:“放下我,带着我谁也跑不了——”
**不吭声,只管跑。他不比徐达壮实多少,扛着个大活人在垄沟里深一脚浅一脚地跑,我挂在他腰间,被甩得晕头转向,只觉得他每跑一步,气都喘得跟拉风箱似的,可那两条腿,一步都没慢。
后头的号声渐渐远了。元军哨骑到底不敢深追——这地界离濠州城太近,他们怕中了伏。**一气跑回城西水沟边上,才把徐达放下来。两个人瘫在沟里,大口大口喘气。徐达右肩的箭还在,血把半边衣裳都染透了,他脸白得厉害,却还咧嘴笑了一下:“哥……我说跑,你咋不跑。”
“闭嘴。”**喘着粗气,扒开他衣裳看伤口。箭头扎得不浅,他不敢硬拔,拿刀把箭杆削断,只留箭头在肉里,扯了条布先勒住止血,“回去找医官。你忍着点。”
那一路,是徐达自己走回去的。**要背他,他不肯,说“让人瞧见什长背着兵,像什么话”。**拗不过他,只得在边上扶着他,走几步歇一歇。我躺在他怀里,能感觉到那后生身上一阵一阵地发烫——箭伤不算要命,要命的是烧。
果然,后半夜,徐达烧起来了。
城里的医官姓陈,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被请到营帐里,看了伤口直摇头:“箭头取出来了,可这肉里头不清净,烧要是退不下去,这条膀子,人,都悬。”他留下话,说金疮药府库里还有一点,要去帅府支。
**一听,转身就要去帅府。赵教头拦住他:“深更半夜,你去找谁?府库里那点药,是郭帅留着救急的,你一个什长去支,支得出来?”
俩人正僵着,帐外有人掀帘进来——是张天祐。他不知怎么得了消息,拎着个油纸包,往铺上一墩:“拿去。老陈头,你给看看,够不够。”
油纸包里是药粉,还带着点草木的清气。陈医官拈起一点在指尖捻了捻,闻了闻,眉头松开:“够了,够了。这药金贵,张将军这是把压箱底的家当都匀出来了。”
张天祐没接话,只看了**一眼:“你这人,看着冷,倒有人肯给你卖命。往后差事上多用点心。”说完,也不等**道谢,掀帘走了。他走路的步子很大,带起一阵风,把我垂着的布条都吹得晃了晃。
**在帐口站了一会儿,才回来。他把药交给陈医官,自己搬了个木墩子,在徐达铺边坐下。那后生烧得迷迷糊糊,嘴唇干裂,眼闭着,眉头拧成疙瘩,偶尔含含糊糊喊两声,听不清喊的是什么。
陈医官把药调好,交代说:“半个时辰喂一回,喂的时候把下颌托着点,别呛着。”他指了指我,“用这个碗,口小,好喂。”
于是,那只豁了口的粗陶碗——我这只——就盛上了头一回药。
药是褐色的,苦味冲得我浑身发紧。**把我端起来,先凑到嘴边吹了吹,试了试凉热,才一手托着徐达的下颌,一手把我倾斜着,把药慢慢送进他嘴里。一勺,两勺。徐达烧得人事不知,药咽得艰难,有半口顺着嘴角淌下来,**就拿袖子替他擦了,再喂。他喂得很慢,很稳,一点都不着急,像在喂一只刚捡回来的、怕它死掉的什么活物。
帐外风声呜呜的。油灯的火苗跳着,***人影投在帐壁上,一个坐着,一个躺着,影子交叠在一起。
我躺在他手里,被那苦味浸着,心里却忽然很静。
我前世是个社畜,生过病,自己去医院挂过水,一个人举着吊瓶袋子上厕所,一个人盯着点滴一滴一滴往下数。那时候我想,药这玩意儿,苦不苦倒在其次,难捱的是没人管你。
可这世我算是明白了:药苦,有人喂,就不那么苦了。
那后生梦里含含糊糊喊了一声。这回我听清了,他喊的是:“哥……别管我了……”
**喂药的手顿了顿。他没有应声,只把碗里的药又吹了吹,接着喂。我感觉到他托着徐达下颌的那只手,指节攥得有点紧。
天快亮的时候,徐达的烧退下去些,眉头慢慢松开了,睡沉了。**把碗放下,揉了揉发僵的脖子,就那么靠着帐柱,闭上眼假寐。他两天一夜没合眼,眼底的血丝密得吓人。
日头升起来,陈医官又来瞧了一回,说:“命保住了。这后生底子好,将养半个月就能下地。”**这才像是心头一块石头落了地,肩膀塌下来一截。
午后,徐达醒了。
他睁眼,先看见帐顶,又偏过头,看见坐在他铺边、正拿帕子蘸水给他润唇的**。**也看见他醒了,手里的动作停了停,没说话,只把帕子放下,端起床头那只碗——药还温着——递过去。
徐达没接。他哑着嗓子,忽然开口:“大哥,等天下太平了……”
他说到这,像是被什么噎住了。后半句在喉咙里滚了两滚,到底没出来。他垂下眼,看着自己包着布条的右肩,过了一会儿,又抬起来,冲**笑了一下:“……咱再回钟离,种地去。”
**看着他,没接这句。他把碗又往前递了递:“先把药喝了。”
徐达接过去,仰脖灌了。苦得他整张脸都皱起来。**看着他皱眉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那大概算是一个笑。他伸手,在徐达没受伤的左肩上拍了一下,拍得有点重:
“种地的事,太平了再说。先把你的箭伤养好——你那句‘别管我了’,我记着了,下回再听见,军棍伺候。”
徐达咧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哥,你不会的。”
“你咋知道我不会?”
“你会。”徐达说,“你就是嘴上狠。”
帐外,日头正好。我躺在**腰间的皮绳上,被晒得浑身暖洋洋的,忽然觉得,这苦哈哈的乱世里头,能有人让你喂药,能有人跟你说“太平了回去种地”,好像也没那么难捱了。
那后生那句没说完的“等天下太平了……”,我替他记着呢。他没能说出口的下半句,我猜,多半是想说——等天下太平了,咱们还做兄弟,还在一口锅里搅食吃。
乱世里许的愿,最真,也最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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