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回到出租屋。
房间里一股潮湿的气味。
他把旧本子摊在桌上。
台灯的光很亮。
他开始从第一页往后翻。
每一笔代送。
收件人。
寄件人。
金额。
日期。
陈默拿出一张白纸。
画着圈。
把那些重名的人一个个标出来。
越标,他的心越沉。
本子里记录的三百多笔代送。
最终的收款地址,或者最终的收礼人。
有三分之一,都指向同一个名字。
赵德柱。
有的直接送到了赵德柱手里。
有的送到了赵德柱表弟开的副食店。
有的送到了赵德柱指定的小区门卫室。
而所有让陈默跑腿去送这些单子的人。
在软件上的账号名称。
全都是同一个人。
周强。
周强是他发小。
也是带他入行跑腿的人。
陈默盯着手机里的号码。
按下了拨通键。
电话响了很久。
那边才接通。
传来吵闹的声音。
“强子。”
陈默声音很低。
“是我。”
“默哥啊,怎么了?
我正忙着呢。”
“赵德柱是谁?”
电话那头瞬间安静了下来。
杂乱的**音似乎都被隔绝了。
周强没有说话。
只能听到沉重的呼吸声。
“强子。”
陈默又叫了一声。
“赵德柱到底是谁?
为什么你让我送的那些钱,最后都跑他那去了?”
周强的声音低了下来。
带着一丝警告。
“默哥。”
“有些事,你别问。”
“你就是个跑腿的。”
“按单送钱,拿你的提成。”
“钱不少你的,管那么多干嘛?”
啪。
电话挂断了。
陈默看着黑掉的手机屏幕。
没有犹豫。
他拿起外套。
推门出去。
城西。
赵家大院。
这是一栋老式的独门独院。
高高的水泥墙。
大门开着缝。
陈默推门进去。
院子里种着一棵大枣树。
树下放着一张长木桌。
一个瘦高的老头正悬空握着毛笔。
在红纸上写字。
老花镜滑到了鼻尖上。
正是新闻照片里的赵德柱。
“赵叔。”
陈默开口。
赵德柱的笔尖顿了一下。
一滴墨水滴在红纸上。
晕开一**。
他没有生气。
慢慢把笔放下。
抬头看着陈默。
“小伙子。”
“找谁啊?”
“我送跑腿的。”
陈默走上前。
“我叫陈默。”
赵德柱挑了挑眉。
“哦。”
“那个记性很好的小陈。”
陈默从口袋里拿出那个旧本子。
拍在木桌上。
“赵叔。”
“我想问问。”
“为什么我这本子上,三分之一的钱,最后都进了你的口袋?”
赵德柱摘下老花镜。
用布擦了擦。
“小伙子。”
“你送的是人情。”
“我收的是人心。”
“这有什么不对吗?”
“钱是别人的。”
陈默盯着他。
“有人人在外地,有人根本不知情。”
“你拿这些钱,干什么?”
赵德柱笑了。
笑得很轻。
他站起来。
背着手走到陈默面前。
“我不拿这些钱。”
“这县城里的人,怎么互相牵挂?”
“我不结这个网。”
“这县城早就散了。”
“那是假的。”
陈默声音提高了一倍。
“我不懂什么大道理。”
“我只知道,我送出去的每一笔钱,都有来处,也该有去处。”
“你这是骗。”
赵德柱盯着陈默。
眼睛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芒。
没有愤怒。
反而带着一种奇怪的欣赏。
“你这本账。”
赵德柱指了指桌上的本子。
“比周强送上来的全。”
“也比他干净。”
赵德柱往前走了一步。
“小伙子。”
“周强是个笨蛋。”
“你不是。”
“要不要跟我干?”
“这城里的事,你懂了一半。”
“剩下的一半,我教你。”
陈默冷冷看着他。
伸手一把抓回桌上的本子。
塞进口袋。
“我不干。”
他转过身。
大步往院外走。
“你会回来的。”
赵德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像是一根针。
扎在后脑勺上。
陈默走出大门。
骑上电动车。
刚准备拧油门。
手机响了。
是母亲李秀兰打来的。
陈默接通。
“妈。”
电话那头传来母亲发抖的声音。
夹杂着压抑的哭腔。
“默啊……你二姨刚才打电话来。”
“说你周叔家儿子今天办喜事。”
“你……你随了多少?”
陈默眉头紧锁。
“周叔?
我没随啊。”
“我跟他家好几年不来往了。”
李秀兰急了。
声音一下子尖锐起来。
“你这孩子!
你怎么能不随呢?!”
“你周叔当年帮过咱家!”
“你不在家,我替你随了!”
“八百块!”
“我把钱给你垫上了,你回头把钱转给我!”
陈默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
“妈,你怎么随的?
你找谁随的?”
“我找周强啊!”
李秀兰在电话里说。
“周强说他在跑腿公司,能顺路带过去。”
“我还让他给我开了条子……”陈默的手指僵住了。
他靠在路边。
伸手掏出本子。
翻到最新的一页。
在最下方。
有一行字。
笔迹很新。
是***那歪歪扭扭的字迹:陈默,周家婚宴,八百元,已代送。
陈默的脑子瞬间炸开。
母亲也在用周强的渠道。
母亲也在替他送人情。
她以为自己全了礼数。
却不知道。
她挤出来的这八百块钱。
根本没有送到周家。
而是直接进了赵德柱的口袋。
陈默推开家门。
李秀兰正在厨房里洗菜。
水龙头哗哗地响着。
陈默走到厨房门口。
看着母亲佝偻的背影。
“妈。”
陈默开口。
声音哑得厉害。
李秀兰没回头。
“洗手准备吃饭。”
“妈。”
陈默跨进厨房。
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水流声戛然而止。
屋里安静得吓人。
“你替我送了多少人情?”
陈默问。
李秀兰擦了擦手上的水。
眼神有些躲闪。
“没……没多少。”
“就几笔。”
“都是该送的。”
陈默把旧本子砸在餐桌上。
啪的一声巨响。
“妈!”
陈默眼睛红了。
“你送的那些钱。”
“全进了赵德柱的口袋!”
“你省吃俭用攒出来的钱,全给了那个老头!”
李秀兰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手中的菜叶掉在地上。
“赵德柱……”李秀兰的声音抖得厉害。
“你……你怎么知道赵德柱?”
陈默盯着她。
“他是谁?”
李秀兰双腿一软。
直接瘫坐在旁边的椅子上。
她抬起头。
眼里全是恐惧。
“赵德柱……是**当年死的时候。”
“欠了命债的那个人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