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6.
救我的女子叫沈三娘。
她是江南香料行的掌柜,常年带着货船往返京杭。
那夜暴雨,她的船停在江边避风。
船工听见水渠里有动静,才把我从泥里捞了出来。
我高烧五日。
醒来时,她没有问我是谁,也没有问我为何满身是血。
只把药碗递给我。
“想活,就先喝药。”
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咽下去。
药很苦。
却比侯府的黑暗甜。
我留在江南,改名棠娘。
沈三娘给了我一间小屋,也给了我一个活下去的机会。
她经营香铺,正缺会调方的人。
我母亲生前懂香。
我幼时跟着她学过辨料、合粉、制香。
后来嫁进侯府,那些本事被人说成“不成体统的小巧玩意”。
如今,它们成了我安身立命的根。
我调安神香,卖给夜里梦魇的妇人。
调暖身香,送给产后畏寒的女子。
还调出一味“开明香”。
前调微苦,像药。
燃到后半,才慢慢透出梅子清甜。
沈三娘闻过后说:
“好香。像人从鬼门关爬回来,终于看见天亮。”
我笑了笑。
天亮不易。
所以我格外珍惜。
可我仍怕黑。
夜里屋门一合,我便会惊醒。
一开始,我点满一屋灯。
后来,只留一盏。
再后来,我练着自己关门。
门闩落下,我数十息,再亲手打开。
每一次我都在抖。
可我告诉自己,钥匙在我手里。
这扇门,不再由别人决定。
半年后,沈三娘手下伙计带回一个消息。
江南戏班里来了个打杂的,姓柳,从京城逃来的,嗜赌成性。
我知道,是柳三郎。
秦姨娘害我的证据,还差他这一环。
沈三娘替我设局。
她让人放出风声,说京中秦家有人南下,要高价赎回一枚旧玉佩和几封私信。
柳三郎果然上钩。
赌坊后巷,他被人堵住时,腿软得站不住。
我戴着帷帽走到他面前。
他起初还骂骂咧咧。
直到我掀开面纱。
他脸色瞬间惨白。
“定远侯夫人?”
我淡淡道:
“我早不是了。”
柳三郎扑通跪下。
“不关我的事!都是秦姨娘,她说只要毁了你,侯爷一定会休妻,她就能扶正。”
“证据呢?”
他哆哆嗦嗦从怀里摸出油纸包。
里面有银票,有那枚刻着“皎”字的玉佩,还有秦姨娘亲笔写给他的情信。
信中写得清楚。
何时到侯府西角门。
如何避开侯府守卫。
末尾还有一句。
“我有孕了,应该是你的。”
我看着那行字,许久没说话。
柳三郎连连磕头。
“我留着只是保命。夫人饶我,饶我一条狗命!”
我把供词推到他面前。
“按手印。”
他不敢不按。
那夜,我把所有证据一一装匣。
假家书,柳三郎供词,秦姨娘私信,银票玉佩,当铺记录。
还有大夫替我写下的医案。
“妇人小产,失血过多,受惊受寒所致。”
沈三娘站在旁边问我:
“你要回京?”
我摇头。
“不回。”
我合上匣盖。
“该回京的,是这些证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