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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雨停后的第一个早晨,废品站里安静得过分。
沈渡从办公室的折叠椅上坐起来,脖子僵得转不动。他守的是后半夜,四点到六点。卓远峰睡在对面旧沙发上,扳手还握在手里,半张着嘴,鼾声又粗又重。昨晚睡都没睡踏实。巷口那几声脚步消失以后,两人轮班守着办公室的门,一直守到天亮。
什么也没来。
沈渡揉了揉后颈,走到门口。门开了一条缝,冷气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泥腥味。院子里的水洼已经退了不少,露出下面黑乎乎的烂泥地。雨棚上还在滴水,一下一下打在破拖车的铁斗上,叮,叮,叮。
他走出去,到水龙头边洗了把脸。水冷得刺骨,他连洗了好几把,直到手指头都冻得发木。抬头看天,云层薄了,东边透出一小片灰白的光,像个没睡醒的人半睁着眼。
“渡哥!起这么早?”
小董从宿舍门里钻出来,趿着拖鞋,一边走一边提裤子。他走到沈渡旁边,伸着脖子看天:“这雨可算停了。昨晚那雨声吵得我一宿没睡好。不是,渡哥,你脸色怎么这么差?熬通宵了?”
“嗯。”沈渡甩了甩手上的水。
“峰哥呢?”
“办公室睡着。”
小董“哦”了一声,也凑过来洗脸。他洗得呼哧呼哧的,末了把脸埋在手心狠狠搓了几下,像要搓下来一层皮。
“渡哥,我一会儿去旧货市场送纸板,要不要带点菜回来?冰箱空了,昨晚我看就剩两个鸡蛋和半截白菜帮子。”
“带两把青菜,再买点面。”
“成。”小董拿袖口抹了把脸,回屋拿钥匙去了。
沈渡在院子里走了两圈,又到巷口站了一会儿。早市已经开张,几个骑电动车的人从巷子外经过,车斗里拉着菜,说笑声远远地传过来。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正常得让他有点恍惚。昨晚那些脚步声,也许真是附近的野猫。
他回到宿舍换袜子。昨晚泡了水,脚趾泛白,脚底皱得像泡久了的纸。他找出一双旧运动袜,袜口已经松得挂不住脚后跟,穿上后露出一小截皮肤。他弯腰把鞋带重新系紧,出门去了办公室。
卓远峰已经醒了,坐在折叠椅上,盯着手机屏幕。沈渡推门进去,他抬头看了一眼,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巷子外面看了吗?”卓远峰问。
“看了。没什么人。”
“灰雨衣人没来?”
“没看见。”
沈渡在沙发坐下。沙发是卓远峰昨晚睡过的地方,垫子上留着一个汗印,摸上去还有些潮。他往旁边挪了挪。
卓远峰站起来,走到旧柜子前,从里面摸出一个搪瓷缸,又拎起铁皮热水壶倒水。水汽升起来,模糊了他的脸。
“你昨晚做得太急了。”他说,没回头。
沈渡愣了一下,才明白他说的是那个军用通讯器。
“那东西一拿到手就收,收得比谁都快。”卓远峰把水倒满,递给他,“你怕人看见,我理解。但你越急着藏,越说明那东西重要。真正盯你的人,不会因为你藏了就找不到。”
沈渡接过缸子,没说话。水很烫,透过搪瓷壁暖着他的手心。
“峰哥,我昨晚是没想清楚。”他说。
“我知道你没想清楚。所以我才跟你说。”卓远峰自己也倒了一杯水,坐下,右腿往前伸了伸。沈渡注意到他伸腿时的动作有点别扭,膝盖像卡了一下。
“你这腿……”沈渡看着他。
“不是吸收失败弄的。”卓远峰说,“腿是后来出任务摔的。吸收失败烧的是灵脉,不烧骨头。”
“那灵脉烧了以后,还能感觉到东西吗?”
“感觉不到。”卓远峰喝了口水,眼睛看着窗外,“现在就是条废腿,三条废脉。不疼,就是使不上劲。”
他说得很淡,像在说别人的事。窗外的光落进来,照在他手背那道旧疤上,泛着一点淡白。
沈渡没有再问。
中午小董回来了。除了青菜和挂面,还多买了一小袋盐。他进门就嚷:“旧货市场那几个老板又在压价,说纸板价掉了两分,这一趟就够我买点菜的。不是我说,再这么下去,我连油钱都赚不回来。”
“你哪来的油钱?”卓远峰从办公室出来,接过菜,“你那破三轮是电的。”
“电费不是钱啊?”小董把挂面塞给沈渡,自己去灶台边找锅。锅沿上还沾着昨碗的面汤,已经干成一圈白印子。他拿钢丝球搓了半天,一边搓一边哼哼。
午饭还是煮面。青菜已经蔫了,切碎了往锅里一扔,汤水上漂着几片黄叶子。卓远峰打了两个鸡蛋进去,蛋花散得满锅都是。三个人一人一碗,蹲在办公室门口吃。小董吃急了,被烫得直哈气。卓远峰骂他:“没**过?慢点吃。”
沈渡夹了一筷子面条,味道很淡。小董刚才忘了放盐。
“小董,盐呢?”
“哎呀,在车斗里没拿进来。”小董跑去拿,回来时手里拿着那袋盐,另一只手里还多了一张纸。
“这是刚才有个小孩塞给我的。”小董把纸递给沈渡,“说是一个叔叔让他送来的。”
沈渡放下碗,接过纸。折成四折,很新,像是刚撕下来的。他打开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字迹歪歪扭扭:
“让他离豹哥远点。”
沈渡把纸折回去,塞进兜里。卓远峰看着他,没说话。小董还站在旁边,一脸茫然。
“谁啊?豹哥是谁?”小董问。
“没谁。”沈渡端起碗,继续吃面。面已经有些涨了,他嚼了几口,觉得嘴里发干。
卓远峰放下碗,起身进了办公室。沈渡听见他在里面翻东西,过了几分钟,他出来了,手里拿着一个东西。
是一把钥匙。
“给你。”卓远峰把钥匙放在沈渡碗边,“办公室后面有个铁皮柜,最下面一层,有个纸箱。你今晚要是不想回宿舍睡,就搬过来。”
“峰哥……”小董一头雾水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
“别问。”卓远峰说,“不该你知道的,别打听。”
小董讪讪地闭了嘴,低头扒面。
沈渡把钥匙攥在手里。钥匙很小,铜的,上面生了些绿锈。他抬头看了一眼卓远峰。卓远峰已经走到院子里,站在废铁堆旁边,背对着他们。阳光打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忽然弯腰,从铁堆里捡出一块东西,看了一眼,又扔了回去。
沈渡不知道那是什么。
他只知道,这地方越来越不像是他待了三年的那个废品站了。
晚饭后,沈渡帮小董收了雨棚下的工具,又去门口把垃圾袋拎到巷口的垃圾桶。路灯刚亮,昏黄的光照在湿漉漉的街面上,像铺了一层旧油纸。他往回走的时候,看见墙根下蹲着一个人。
是个小孩,七八岁的样子,穿着校服,书包拖在地上。男孩抬头看他,眼睛亮亮的。
“你就是沈渡哥哥吗?”男孩问。
沈渡停住脚步。
“谁让你来的?”
男孩从口袋里掏出一块糖,递过来:“一个穿灰雨衣的叔叔。他说把这个给你,说你知道是什么。”
沈渡没接。
糖是草莓味的,包装纸半旧,边角已经磨白了。
“他还说了什么?”
男孩想了想,说:“他说,井里没水了,别去。”
沈渡站在巷口,风从前面吹过来,湿冷湿冷的。他把糖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很淡的酸。
“回家去吧。”他摸了摸男孩的头,“天黑了。”
男孩点点头,拖着书包跑远了。
沈渡站在原地,把糖纸攥在手里。路灯下,那张糖纸泛着一点微光。他抬头,看向东边的方向。那里黑沉沉一片,什么都看不清楚。他忽然想起那张黄纸上的话。城东老井。别相信任何人。
他站在那里,很久没有动。直到卓远峰在院子里喊他:“沈渡!回来!有事跟你说!”
沈渡转身往回走。糖已经化了,嘴里只剩一股人造草莓的香精味。
他推开院门进去。卓远峰站在办公室门口,脸色铁青。
“我刚接了个电话。”卓远峰说,“是豹哥的人打的。他说你最近收了一批不该收的东西,给你三天,自己主动交出来。不交,他亲自来废品站。”
沈渡没说话,只是看着卓远峰的眼睛。
“这批东西,是什么?”卓远峰问。
沈渡摇头:“不知道。”
“你最好想起来。”卓远峰声音很低,“他说那批东西是灰雨衣人的。你拿了不该拿的,就得还。”
沈渡忽然明白了。那个灰雨衣人找上门,不只是为了那张黄纸。他还有个身份——他是段天鸿的人。而自己手里的军用通讯器,多半就是灰雨衣人藏在废铁里的。灰雨衣人那天来,不是找纸,是来探虚实。
“沈渡。”卓远峰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东西还给他,行不行?”
沈渡看着卓远峰。卓远峰的眼神很复杂,有怕,有急,也有一点说不清的疲惫。这个四十岁的男人,熬过了一夜,膝盖疼,腰也塌了。他现在就站在办公室门口,灯光从身后打过来,照得他半边脸很亮,半边脸很暗。
“峰哥,那东西……已经在系统仓库里了。”沈渡说。
“能取出来吗?”
“能。”
“那就还。”卓远峰说,“三天之内,还给他。我不是怕豹哥,但你现在的命,比那东西值钱。”
沈渡站在原地,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把铜钥匙。钥匙的齿痕咯着指腹。他听见巷口的方向,有车开过去了,车灯掠过院墙,明一下,暗一下。
“好。”他说,“我给他。”
卓远峰看着他,似乎松了一口气。
“今晚你搬过来睡。明天我陪你去豹哥的场子。”卓远峰转身进了屋,走到床前,忽然停下。他弯下腰,从床底最里面拖出一个铁盒子。铁盒子上着锁,锁眼已经生锈了。他用袖口擦了擦盖子上的灰,然后转身,把铁盒递给沈渡。
“这东西,我藏了五年。”他说,“现在给你。也许对你有用。”
沈渡接过铁盒。铁盒比想象中沉,像装着一块石头。他低头看了看。锁是死的,打不开。卓远峰又递给他一把小钥匙,比那把铜钥匙还小。
“别问我里面是什么。你打开就知道了。”卓远峰说,“但我先说好,看完了,别冲动。”
沈渡把两把钥匙都收进口袋。铁盒贴着他的手臂,凉气透过衣服往里渗。
院子里,小董在喊:“峰哥,渡哥,我把院子灯关了!你们早点休息!”
“关吧。”卓远峰应了一声,然后把办公室的门关上了。
沈渡坐在沙发上,铁盒放在膝盖上。外面的灯熄了,整间屋子陷进黑暗里。他听见卓远峰在另一头躺下,木板床发出很沉的吱呀声。很久之后,卓远峰忽然开口:
“沈渡。”
“嗯。”
“你到F级九星那天,就离开这里。”
“为什么?”
“这里太小了。”卓远峰说完,翻了个身,没再说话。
沈渡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他没有打开铁盒。
他只是用指腹,一下一下地擦着铁盒上那层陈年的灰。
灰很细,像时间磨下来的骨粉。
夜深了。风从门缝里钻进来,拂过铁盒的表面,凉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吹来的。
沈渡闭上眼。他没有睡。
他听见了自己的心跳声。很沉,很慢。像一个被裹在铁盒里的东西在轻轻敲。
他睁开眼,低头看了一眼铁盒。
黑暗里,盒盖的锁眼里,好像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只一下。
就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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