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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第六天,老头好了。
好了的老头又去河边坐着,竿子横在膝上,像一棵长在河边的树。苏问站在他身后,背着漆*,准备走了。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什么都多余。
「老丈,我走了。」
「嗯。」
「多谢你这几天的饭。」
「没饭。」老头说,「这几天你吃的,是你自己煮的苇根水。」
苏问笑了:「那多谢你这几天让我住。」
「屋子是空的。」老头说,「你住了,它就有人住了。」
苏问看着他,忽然问出那句憋了六天的话:「老丈,你到底是谁?我走遍天下,总得知道谢的人是谁。」
老头没回头。河水哗哗地响,芦苇白花花一片。很久,他说:
「你钓过鱼吗?」
「钓过。」苏问说,「小时候跟我爹去水库钓过。」
「钓上来过吗?」
「没有。」
「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你不是鱼。」老头说,「你坐在岸上,想的是鱼,可你手里那根竿,是你自己的。你钓鱼,鱼也在钓你——钓你一个下午,钓你一个念头。你坐不住,你就输了。」
苏问听不懂。他等着老头说下去,老头却像把话说完了,竿子横在膝上,眼睛半闭,又像睡了。
「老丈——」
「走吧。」老头说,「再不走,我就得留你吃晚饭了。我晚饭,还是没鱼。」
苏问站了一会儿,把漆*抱紧,转身往东走。
走了十几步,他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不大,却清清楚楚:
「记着,别修好。」
苏问脚步一停。
「修好了,就没人记得它碎过。」
他回头。老头还是坐在那儿,像一块石头,像一株苇,像这条河的一部分。他没有回头,也没有招手,好像刚才那句话不是他说的,是风说的。
苏问没再回头,抱着*,走进了芦苇荡。
他走了三个月。
三个月里,他白天赶路,晚上抱着漆*睡觉。他学会了用火镰,学会了认路,学会了跟村人换饭——他给人修东西,碗、缸、犁、锅,修一件,换一顿饭。他的手艺在这条路上传开了,走到哪儿都有人端着破东西在路边等他。
「先生,行行好,这只碗……」
「搁着。」
他蹲下来,看一眼裂口,比划一下,动手。修完,人家塞给他半块饼、一把枣,千恩万谢地走了。他嚼着饼,看着手里的*,忽然明白老头那句话——修东西的,是把碎的拼回去;他修了一路,碎的拼回去不少,可他怀里这只*,他一直没敢修。
他不是不会修。这只*在两千多年后裂成七片,是他亲手拼了三天的——每一片怎么咬合,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他是不敢修。
修好了,就没人记得它碎过。
这话他现在懂了,不是懂字面,是懂那个怕——这只*是纪先生从火里抢出来的,埋了二十多年,又被人挖出来,托人等着一个会问的人。它身上每一道伤,都是一件事。他要是把它修得崭新,那些事就没了。
「别修好。」他摸了一把*底那道缝,温温的,「我不修你。」
他继续走。
三个月后的一天黄昏,他翻过一座土岗,看见远处矗着一座大城。城墙又高又厚,一眼望不到头,在夕阳底下像一头伏着的巨兽。城门口人来人往,车马络绎,隔着好几里都能听见人声鼎沸。
苏问站在土岗上,看了一会儿,认出这城该是哪座——临淄。齐国都城。稷下学宫所在之地。
他忽然有点紧张。他修了十年文物,见过无数古书古物,可那些都是死的,摆在那儿的。现在他要走进一座活的古城,去见一群活着的古人——他们说的每一句话,两千多年后都会被抄进书里,被人背,被人考,被人当成圣贤之言。
他深吸一口气,走下土岗。
城门口排着队。他混在人群里,学着前面的人,交了一枚铜钱,进了城。城里的热闹是他这辈子没见过的:两旁店铺林立,有卖布的,卖米的,卖药的,卖卜的;街上走着各国打扮的人,有高冠博带的,有短褐草鞋的,还有几个皮肤黝黑、赤着脚的,一看就是南方来的。人声、车声、驴叫声,混成一片,把他的耳朵灌满了。
苏问在城里走了半条街,忽然看见城墙根底下围着一圈人。他挤进去一看——地上摊着一张草席,席上放着几块木牌,木牌上用炭写着字。一个穿着粗布衣的中年人蹲在席后,面前摆着一只陶碗,碗里几枚铜钱。
木牌上写着两行字,字迹潦草,却一笔一划,像凿出来的:
问的人,来了没有?
来了。
苏问蹲下来,盯着那两行字,脊背一阵发凉。
「这位……兄台,」他开口,「这两行字,是你写的?」
中年人抬头看他:「不是。」
「那是谁写的?」
「不知道。」中年人说,「三天前,有人把这些木牌放在这儿,留下一句话,就走了。」
「什么话?」
「他说,等一个会问的人来。他来了,就把木牌翻过来。」
苏问的心跳漏了一拍。他伸手,把第一块木牌翻过来。
木牌背面,也有一行字:
白马非马。
苏问盯着这四个字,抬起头,看向城中央的方向——那里有一片高台楼阁,隐隐能听见有人在说话,声音隔得远,听不清,却像一锅烧开的水,咕嘟咕嘟,响个不停。
那是稷下学宫。
他低头看怀里那只漆*。*底那道缝,在夕阳里,温温的,像一只眼睛,睁开了。
他听见自己心里有个声音说:
问的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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