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2章


次日清晨,

偏院里传来苏绾的一声轻呼。

“大师兄,我指尖好生酸痛,

今日这三十六转连珠调,

怕是练不成了。”

沈煜几乎是飞奔着迎了上去。

他从怀里掏出一盒泛着冷香的瓷盒,

小心翼翼挑出雪白的药膏,

轻柔涂抹在苏绾微红的指腹上。

“这是我托太医院院使弄来的雪蟾膏,

一两千金。

你皮肉娇嫩,

哪里受得住这等苦。”

我抱着刚调好音的绿绮琴,

静静立在廊下。

晨风卷起我洗破了边的袖口,

露出十根红肿溃烂、

布满旧疤与新冻疮的手指。

昨夜为了把《九霄引》的管弦部改得更合苏绾的指法,

我在阴湿的库房坐了一整夜。

寒气顺着骨头缝往上爬,

三根指甲缝里渗出的暗血,

早已干结成了硬壳。

苏绾眼尖,

怯生生朝我看过来。

“云韶师姐的手好像伤得更重,

大师兄,要不分姐姐一些?”

沈煜连头都没抬,

语调平淡得像在说一件死物:

“她是粗使身子,

皮糙肉厚,

从小冻到大早习惯了。

这等御赐贡药给她用,

纯属糟蹋。”

苏绾掩唇低笑,

眼底尽是炫耀。

沈煜替她合上琴盖,

忽然想起什么,

朝我招了招手:

“过来,给绾儿的琴调音。

音准差半分,

中秋大宴仔细你的皮。”

我走上前,

顺从地俯下身子。

琴凳底下,

正垫着昨夜被他随手扔掉的青玉拔子。

那是我十三岁那年,

沈煜拿我写的第一支曲子换了银钱后,

在地摊上买给我的。

他说:“韶儿,等我名满天下,

定给你换一块绝世暖玉。”

十年过去,

暖玉没有来,

旧玉却成了苏绾脚底下的垫脚石。

沈煜见我盯着玉拔发怔,

眉头不耐烦地拧起。

“看什么看?

不过是个几文钱的腌臜玩意儿。

若非垫着绾儿的名贵焦尾琴,

它连进这正堂的资格都没有。”

正说着,

外头传来了鼓乐之声。

太乐署的画师与书吏登门,

要给鸣玉坊录入新版乐籍谱牒。

这是入宫前最重要的一步,

乐籍上有名者,

便脱了贱籍,成了**正经乐官。

白清绝领着全坊上下,

喜气洋洋地聚在中庭。

画师支起画架,

沈煜与苏绾并肩坐在正中央,

郎才女貌,宛若璧人。

我抱着琴正欲退下,

书吏却扫了我一眼:

“那位姑娘也是坊里的乐师?

可要一同画上、录入名册?”

白清绝脸色微变,

快步走上前挡住书吏的视线。

“大人见笑了,

那只是个在后厨洒扫的哑奴,

性格古怪孤僻,见不得生人。

坊内大典,向来不准她露面的。”

沈煜也在一旁含笑拱手:

“大人有所不知,

师妹素爱清静,

早发誓此生隐居幕后,

不慕虚名。”

一句不慕虚名,

便将我十年的血泪功绩,

抹得干干净净。

我站在回廊的深暗阴影里,

看着阳光洒在他们簇新的金丝衣袍上。

书吏挥毫泼墨,

在鸣玉坊的乐籍谱牒上,

写下了师徒三人的大名。

而属于我的那张空白乐籍纸,

被白清绝随手丢进了炭盆,

转瞬化为一摊黑灰。

沈煜回头看了我一眼,

眼神里带着施舍般的冷酷。

他走过来,

将厚厚一叠空白工尺纸摔在我胸口。

“看什么?

还不滚回地库去?

把《九霄引》最后三章的转调谱全改出来。

绾儿指力弱,

你若改得不顺手,

后半生便留在地窖里洗一辈子琴弦。”

纸页边缘锋利,

狠狠划过我的脸颊,

渗出一道细细的血痕。

我没有擦,

甚至没有流一滴泪。

我只是弯下腰,

一片一片,

把散落在地上的废纸拾起。

十年前大雪天,

我以为白清绝捡我回坊是救赎,

我以为沈煜递我玉拔是真情。

原来,

他们只是需要一个永远不会说话、

永远不会争功的写曲傀儡。

我走回阴冷潮湿的地库,

合上了那扇沉重铁门。

在满室霉味中,

我掏出了一块烧红的木炭。

在《九霄引》最为精妙的清商转徵之处,

我亲手添上了一个微不**的错符。

那是能让天下所有名琴,

在极尽欢愉处,

当场暴裂崩弦的断魂引。

沈煜,白清绝。

你们踩着我的骨血登天,

那便睁大眼睛看看,

从天顶摔下来的时候,

究竟有多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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