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盒，河间下了一场大雪。。出殡前，张帅从爷爷枕头底下摸出一个掉了漆的铁皮饼干盒。。。一九七八年的，票面起了毛边，只剩站名的最后一字还认得出——像是个“窝”。。磨得发亮，手柄上錾着一个歪歪扭扭的字：帅。。焦边蜷曲，勉强辨得出四个字：……组织关系……，没人愿意提“二爷爷”这三个字。
一九七八年冬天，二十三岁的张卫东混上一列北上的闷罐车，从此活不见人，死不见尸，连一座坟都没有。
张帅捏着那枚扳手，愣了很久。
二爷爷叫张卫东。
为什么扳手上錾的，是他张帅名字里的那个字？
那天夜里，他修好了那台二爷爷留下的老挂钟。
装复，上弦，对时。他屏住呼吸，用改锥尖轻轻拨了一下擒纵叉——
一股细如针尖的电流，顺着改锥窜进他的手臂。
灯灭之前，那口停了十几年的老挂钟，“当”地敲响了一下。
一百二十块
当蒋铁柱一脚踹开张家院门的时候，张卫东正蹲在门槛上磨他那把改锥。
“一百二十块。”蒋铁柱喊道，接着把一张纸拍在院里的磨盘上。纸角被风掀起，下头露出一个红手印。
“要么还钱，”蒋铁柱说，“要么，把**送到我们家去。”
院子里没人说话。
灶屋门口站着个瘦脱了形的女人，手在围裙上绞。门槛里头蹲着个男人，一直低着头。西屋的窗纸上贴着一张脸，是十五岁的卫霞，脸白得像纸。
张卫东蹲在门槛上，一动没动。
这是他一贯的样子。
——然后他的脑子里“轰”地一声。
不是响。是涌。像一盆水倒进干透的地里，一瞬间全渗进去。
他看见自已在河工地上挑土，看见自已在蒋家场院蹲着修机器，看见自已蹲在雪地里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天就亮了。
他看见这个家：爹被蒋家的人砸断了腿，躺在炕上；工分本上的数被人改过，全家成了队里的倒挂户；妹妹十五岁，媒人已经上门三趟。
他也看见了自已是谁。
张帅。2026年，河间县城，修农机的。
上一秒，他还蹲在修理铺里修一台老挂钟。
再一睁眼，他是一九七八年冬天、河北河间沙窝公社枣林大队的张家老二。
二十三岁。未婚。全家七口，村里三户外来小姓之一。
——以及，原历史线上，一个月之内，这个人会扒上一列北上的闷罐车，然后从这个世界上彻底消失。
连一座坟都不会有。
张卫东抬起头。
“这钱，”他说，“是哪年欠的？”
蒋铁柱愣了一下。
院子里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啥？”
“我问你，”张卫东站起来，把改锥往兜里一揣，“这一百二十块，是哪一年、哪一个月、因为什么欠的？”
蒋铁柱的脸涨红了。
这个素来低着头、打不还手骂不还口的张老二，今天是怎么了？
“去年冬天！”他说，“你家借队里的粮食！”
“去年冬天我在河工地出工三个月。”张卫东说，“一天十分，一个月三百分，三个月九百分。折成钱，一百三十五块。”
他往前走了两步。
“工分本呢？”
“啥？”
“工分本。”张卫东说，“拿出来。当着人念一遍，我那九百分记在谁名下。”
院子里静得能听见风。
灶屋门口的那个女人不绞围裙了。门槛里头的男人抬起了头。
蒋铁柱的嘴张了两下。
“念不出来？”张卫东说。
蒋铁柱的脸涨成了猪肝色。
“我念它干啥！”他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
“欠债还钱，是。”张卫东说，“那咱们就把话说清楚：欠谁的，欠多少，哪年哪月欠的。”
“队里的！”
“队里哪一笔？”
“你管哪一笔！”
“九百分够不够抵？”张卫东说，“一百三十五块，抵一百二十，还余十五。”
“你那九百分——”
“我那九百分在哪儿？”张卫东转过身，冲着院墙外头，“去年冬天河工地，谁跟我在一个组？”
院墙外头有人动了动。
一个老头咳嗽了一声，慢慢举起一只手。
“我。”他说，“腊月初三到腊月二十九，我跟老二一个组。他一天没缺。”
蒋铁柱的脸白了。
“你——”
“王大爷。”张卫东说，“您再说一遍，我那九百分，工分本上记的是谁的名字？”
老头看了看蒋铁柱。
手放下去了。
“……我记不清了。”
张卫东没再问。
他回过头，看着蒋铁柱。
“听见了？”他说，“这就是枣林。”
他伸出手，把磨盘上那张纸拿起来，抖了抖。
“那这账，咱们到公社去算。”
“你——”蒋铁柱一把就要抢。
张卫东把纸举高了半尺。
他个子比蒋铁柱矮半个头，人也瘦得脱形，可这一下举得极稳。
“蒋铁柱。”他说，“你要抢，就当着全村人的面抢。”
院墙外头已经围了六七个人。有人探头，有人缩着脖子看热闹，没人敢出声。
蒋铁柱的手停在半空。
他盯着张卫东看了三秒钟，忽然笑了。
那笑很难看。
“行。”他说，“张老二，你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回头啐了一口。
“我告诉你，这事儿没完。”
“我知道。”张卫东说，“去吧。”
蒋铁柱走了。
看热闹的人也散了。
院门重新关上以后，屋里爆出哭声。
“你疯了！”娘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指甲掐进肉里，“你惹他干啥！他家在队里是什么人家你不知道吗！”
“娘。”
“你爹的腿就是他们砸的！你还——”
“娘。”张卫东说，“他今天拿不走卫霞。”
“那明天呢！”
明天。
张卫东没答。
门槛里头，他哥张卫国终于站起来了。三十九岁的人，背比六十岁的还驼。
“老二，”他说，“要不……要不就算了。”
“算了？”
“让卫霞……去就去了吧。蒋家说了，过去就是去当闺女养——”
“哥。”
张卫东看着他。
“她十五。”
张卫国不说话了。
西屋的门帘一掀，卫霞冲出来，一把抱住张卫东的胳膊，哭得整个人都在抖。
“二哥，我不怕，”她说，“我去。我去了他们就不找咱家了——”
张卫东把她拽过来，按在身后。
他环视了一圈这个院子：塌了一角的土墙，堵墙的玉米秸秆，东头灶屋，西头柴垛。
然后他说了一句。
“没人能把你带走。”
声音不大。
可院子里所有的人都住了嘴。
连西屋炕上那个一直在咳的老人，都不咳了。
那天夜里，张卫东一个人出了门。
月亮很好，雪地反着光。他踩着雪往外走，走到村口那片枣林边上，站住了。
冷得刺骨。
他把手**袖筒里，抬头看天。
——星星比他这辈子见过的任何一颗都亮。
九百多个日子里，他会扒上一列闷罐车，往北去。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现在的他不一样。
可他有的东西也实在不多：一具常年半饥半饱的身体，一双手，和……
他忽然一阵天旋地转。
不是眩晕，是像被人从后脑勺轻轻推了一把，脚下的雪地“呼”地一下没了。
风声停了。
脚底下是软的、松的、带着一点湿气的东西。
他低下头。
土。
黑色的土。不是河间那种发黄的、板结的土，是黑得发亮的、捏一把能攥出油的土。
他抬起头。
没有雪，没有风，也没有那种往骨头缝里钻的冷。空气里有一股很淡的、**的、泥土刚翻过的味道。
一小片地，方方正正，一眼能望到头。
地中间有一眼泉，冒着极淡的白汽。
张卫东站在那儿，一动不敢动。
他慢慢蹲下去，用手扒开一层土，把手指***。
土是暖的。
暖的。
——一九七八年，冬，外界零下十几度，而这片土是暖的。
他坐在地上，看着那眼泉，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笑出了声。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砸在暖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