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陆修远走得极决绝。
他连夜雇了一辆青布骡车,只带走了几箱经史子集和官印文牒。
踏出大门时,他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苏宅的灯火,脚步轻快得像刚挣脱一道沉重的枷锁。
那件被他摔在地上的杭绸直裰,还散发着淡淡的松香。
我站在书斋门前,看着空荡荡的紫檀木架。
十年来,这里的一案一椅、一纸一砚,全是我托人从徽州搜罗来的上品。
如今书被搬空了,架上只落了一层薄薄的灰。
我弯腰捡起被他丢在桌脚的青玉扣。
红绳已经有些发黑褪色,上面的断纹摸起来粗糙刺手。
胸口像被钝刀生生割开一块,泛着发苦的酸涩。
十年的嘘寒问暖,十年的秉烛夜话,在名门贵女的一个笑脸面前,廉价得不如几枚生锈的铜板。
“姑娘,何苦糟践自己的身子。”
周伯捧着一盅热参汤走进来,花白的胡须微微颤抖。
“他陆修远若没有您用银钱一路打点,连京城的文会门槛都迈不进!”
“如今攀上尚书府,就翻脸不认发妻,当**狗不如!”
我将青玉扣收进掌心,指甲深深掐进肉里。
“周伯,把眼泪擦了。”
我咽下喉咙里翻涌的血腥气,声音冷得像初冬的井水。
“苏家不养闲人,更不留不相干的白眼狼。”
“临安总商会那边,可有工部崔尚书府上的消息?”
周伯神色一凛,连忙从袖中取出一封盖着暗印的信报。
“正要回禀姑娘。”
“商会的眼线昨夜刚递了底细,崔尚书督造皇陵贪墨亏空,私底下已欠了户部三万两官银。”
“崔家早已外强中干,正四处托媒,想找巨富商贾联姻平账。”
我展开信纸,一行行墨字如刀刻般分明。
“原来如此。”
我低声冷笑,指尖划过那三万两亏空的字迹。
“崔婉清哪里是瞧上了他的傲骨清白,她瞧上的,分明是我云锦坊每季十万两的流水。”
陆修远在翰林院清贫自持,平日里穿着苏绣锦缎,出入皆有苏家豪奴驱车奉茶。
在外人眼里,这位新科庶吉士背后,立着整个江南最丰厚的钱袋子。
崔家将他视作盘中肥肉,这才纡尊降贵,许他以诗文相和的红袖添香。
“姑娘,陆大人如今净身出户,连换洗的盘缠都没带走几两。”
周伯眼中露出一丝惊色。
“崔家若知晓他与苏家彻底两清,分文拿不出……那便是他自选的求仁得仁。”
我将信纸凑到烛火上,看着火舌迅速将字迹吞噬成灰。
“他自认一身才情能抵万贯家财,便让他去试试,那崔家小姐的真情,到底值几钱银子。”
窗外骤然划过一道惨白的惊雷。
浓云翻滚,酝酿了数日的秋雨终于倾盆而下。
我推开窗扇,迎着扑面而来的刺骨湿意。
算算脚程,陆修远雇的那辆旧骡车,此刻该停在崔府门前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