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暴雨将苏宅檐下的两盏红灯笼浇得乱晃。
朱漆大门被我拉开一道半尺宽的门缝。
门外的石阶下,陆修远正狼狈地蜷缩在台阶一侧。
雨水顺着他散乱的鬓发往下淌,身上那件洗得泛白的旧袍沾满了泥浆。
见门开了,他灰暗的眼里骤然迸出一道光彩。
“锦娘!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
他踉跄着扑上台阶,伸手就要来抓我的衣袖。
两名身形魁梧的家丁**一步,手腕粗的哨棍重重横在他身前。
陆修远被生生逼退了半步,脚下一滑,险些跌坐在水洼里。
“锦娘,你这是何意?”
他急促地喘着粗气,面皮抖动着,眼里满是委屈与难以置信。
“那崔家贪慕虚荣,我已看透了那些贵胄的嘴脸!”
“昔日是我糊涂,被浮华迷了心窍。”
“可十年夫妻恩义,难道还抵不过一时差错?”
“只要你让我进门,我往后定安心读书,绝不再提崔家半个字!”
门外的雨声喧嚣,街坊四邻探头探脑的目光隔着雨雾投射过来。
我立在干燥的门槛内,低头俯视着他。
“一时差错?”
我从周伯手中接过官府拓印的和离通书。
鲜红的府衙大印在火光下泛着森冷的光。
“陆修远,你奔赴新欢时,说那是两心相印的真情。”
“如今被人当街丢出府门,倒想起我苏家十年的恩情了。”
我抖开文牒,字字如冰珠砸在青石板上。
“大宋律例写得明白,除名和离,自此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你既认定商贾微贱,苏家的门庭便容不下你这尊清贵的大佛。”
“你今日若要强闯,我便持此文牒上告临安府衙,治你一个窥探民宅、纠缠命妇之罪!”
陆修远脸色由白转青,最后化为一片绝望的死灰。
“苏锦娘!
你当真如此绝情?!”
他声嘶力竭地嘶吼着,双目猩红如血。
“你明知我一无所有,身无分文,你这是要活活**我!”
“路是你自己选的,傲骨是你自己夸下的。”
我看着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存彻底熄灭。
“我苏锦娘能捧你上青云,就能让你跌回泥里。”
“这苏宅的大门,从你摘下玉扣那一刻起,便永不再向你敞开。”
“关门,落闩!”
沉重坚硬的铁木门扇轰然阖上。
巨响在风雨中回荡。
碗口粗的黄铜门闩被家丁重重推进槽口,发出一声决绝的闷响。
门外骤然爆发出凄厉的拍门声与哀号。
“锦娘!
开门啊!”
“我错了!
锦娘!”
拍门声渐渐被滂沱大雨吞噬。
我背靠着冰冷厚重的门板,浑身的力气在这一瞬仿佛被抽得**。
喉头一阵腥甜,我死死攥住袖中的旧账册,任由泪水无声地滑落腮边。
十年。
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我亲手关上的,不仅是一个狼狈的背叛者,还有我那段倾尽心血、却被践踏成泥的荒唐岁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