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天牢再次陷入死寂。
沈青云抱着女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能清楚地听到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声,一声,又一声,撞击着胸腔。怀里的小人儿很安静,呼吸均匀,似乎是睡着了。
可他知道,她没睡。
他听见了。那个少年,真的听见了念念的心声。
还把行刑的日子,往后押了一天。
沈青云的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他死死抱着怀里的小人儿,这一天……是他的念念用命换来的!
他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
那个少年……会信吗?他真的会去查周焕吗?还是说,这只是他一时兴起,想看看将死之人最后的挣扎?
沈青云不敢赌。
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团小小的棉被。
“念念。”他用气声说。
棉被动了动,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爹爹……你别怕。”
爹爹!那个坏蛋世子真的听到了!他让咱们晚一天死,他肯定怀疑周焕那个大坏蛋了!咱们一定要撑住,撑到他查出真相!
沈青云闭了闭眼。
活过这一天。
谈何容易。
爹爹,你听我说。隔壁牢房关的是户部的一个主事,姓王。他不是什么好人,贪了不少银子,但他有个致命的弱点。
沈念念的思绪飞快转动,她努力回忆着书里那些一笔带过的细节。
王主事的小妾,上个月刚给他生了个儿子,老来得子,宝贝得跟眼珠子似的。但是那个孩子有喘鸣的毛病,一到晚上就呼吸不畅,请了好多大夫都看不好。
沈青云的眉心动了一下。
我外祖家是江南杏林的,我娘亲也懂一点药理。我记得娘亲说过,初生儿喘鸣,用几片紫苏叶煮水,喂上半勺,就能缓解。紫苏叶不是药,厨房里就有。
爹爹,咱们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只能靠自己创造机会!给别人一点甜头,就能换来生机!一顿饱饭,一碗干净的水,甚至是一个往外传话的机会!
沈青云的呼吸滞了一下。
他明白了女儿的意思。
就在这时,牢房外传来脚步声。
是刚才那两个狱卒,提着一桶看不出是什么的稀粥,挨个牢房分发。
“哐当”一声,一个破碗被扔了进来,半碗浑浊的粥汤溅到了稻草上。
“吃吧,沈编修。”
狱卒的声音透着一股邪门,他没敢直视沈青云的眼睛,只盯着地上的破碗,阴恻恻地说:“吃吧,沈编修,这可是你最后一顿饱饭了。”
另一个狱卒没说话,只是目光在沈青云怀里的沈念念身上扫了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忌惮。
他们都听到了刚才世子和沈青云的对话。
虽然不明白为什么,但这个以前任人欺凌的七品小官,似乎跟那位高高在上的殿下扯上了关系。
沈青云没有动。
他看了一眼隔壁。
王主事正趴在牢门上,冲着狱卒点头哈腰:“两位官爷,行行好,我那份……能不能给换碗干点的?我这胃受不住凉……”
狱卒不耐烦地啐了一口:“有的吃就不错了!废什么话!”
王主事还想说什么,狱卒手里的水火棍往铁栅上重重一敲,火星四溅。王主事吓得缩了回去。
沈青云沉默地看着,然后,他用极其微弱的声音,对着隔壁的方向开口了。
“王大人。”
王主事愣了一下,转过头来。
“令郎的喘鸣之症,”沈青云的声音沙哑,但字字清晰,“用新鲜紫苏叶三片,煮水一盏,待温后,喂一小匙,半个时辰可见效。”
隔壁牢房里死一般的寂静。
王主事瞪大了眼睛,嘴巴半张,像是见了鬼。
他儿子有喘鸣症的事情,除了家里人和请的大夫,外人根本不可能知道!沈青云和他素无往来,又是怎么知道的?!
两个正要离开的狱卒也停住了脚步,一脸惊疑地回头看着沈青云。
沈念念在棉被里偷偷吐了口气。
成了。
她爹果然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
沈青云说完便垂下眼帘,不再多言一字,只静静地抱着女儿,仿佛刚才那句话不过是随口一提。
这副姿态,让王主事和那两个狱卒心里更是七上八下。
与此同时。
京城,陆府。
陆学海是当朝的国子监祭酒,一个清流文官。他向来沉稳,此刻却在书房里来回踱步,心急如焚。
女儿嫁给沈青云,他本是满意的。那年轻人有才华,品行端正,只是为人过于耿直,不懂官场里的弯弯绕绕。
如今,一朝倾覆。
沈家二十三口,全下了大狱。
他动用了所有的人脉,递了无数的帖子,都石沉大海。周焕的案子是铁案,圣上亲自批的红,谁也不敢沾。
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匆匆从外面跑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慌张和不解。
“老爷!”
陆学海猛地停住脚步:“怎么样?打听到什么了?”
“打听到了!”管家喘着气,“宫里传出消息,说是……说是永宁侯世子殿下,今夜**天牢,不知为何,将沈姑爷的行刑日期,……押后了一日!”
陆学海愣住了。
押后一日?
这是什么意思?
是案情有变,还是……另有玄机?
他站在原地,眉头紧锁,脑子里闪过无数种可能。
管家又说:“还有……听说世子殿下离开天牢后,直接回府,下了一道命令。”
“什么命令?”
“命人……彻查礼部侍郎,周焕。”
陆学海手里的茶盏“啪”地一声掉在地上,碎了一地。
茶水溅湿了他的官袍下摆。
他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猛地攥紧了拳头,指节根根发白。浑浊的老眼死死盯住管家,气息都乱了!
这案子的原告,就是周焕。
世子为什么要去查原告?
除非……世子爷从一开始就怀疑周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