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1章
毒酒入喉的刹那,季长天醒了。
辛辣的液体擦过舌根,灼烧感尚未蔓延到喉管,他手腕一翻,青瓷酒盏脱手飞出,撞在门框上碎成几片。酒水泼在青砖地面,冒起细小的白沫。
席间几名外门弟子扭头看他,目光带着被打扰的不耐。坐在上首的执事长老皱了皱眉:“季长天,你做什么?”
季长天没答话。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手——指节分明,掌纹干净,没有前世被魔渊剑气割出的那道疤。他记得这双手后来握了四百年剑,记得每一道剑痕和每一寸老茧,而现在它们都还没长出来。
“弟子酒力不济,想出去吹吹风。”他听见自己说。声音比记忆里年轻,带着一丝刚被逐出山门时该有的颓丧。
执事长老哼了一声,没再管他。季长天站起身,绕过桌案,掀开竹帘走出偏厅。夜风扑在脸上,带着九霄山特有的松脂气味。他沿着回廊走了十几步,确认无人跟来,才松开攥紧的袖口,掌心全是冷汗。
毒酒。他想起来了,前世就是这杯酒,他喝下去后丹田彻底溃烂,被丢下山崖喂了野狗。不对,是喂了剑冢。
他停在后山入口处,抬头望那道被藤蔓遮了大半的石门。石门上方刻着两个古字:剑冢。字缝里长满青苔,像被遗忘了很多年。
季长天伸手推开石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动,灰尘簌簌往下落。他跨过门槛,沿着石阶往下走。两壁嵌着的夜明珠早已黯淡,只剩几缕微光,照出脚下的石板和墙角的蛛网。空气里浮着一股铁锈味,混着说不清的腐气。
石阶转了三个弯,尽头是一道铁栅栏。栅栏后面立着一柄锈剑,剑身插在石缝里,剑柄缠着几圈麻绳,绳头已经烂得看不出颜色。
季长天走到栅栏前三步停住。
锈剑上浮起一团灰影,渐渐凝成一个人形——身形高大,面目模糊,只有一双眼睛是亮的,像两粒烧红的炭。他盯着季长天看了一会儿,声音沙哑:“九霄仙门的弟子?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滚。”
季长天没动。他并起右手两指,指腹抵住自己腕脉。那里有一道异于常人的脉纹,扭曲盘结,像一条死蛇。前世他恨透了这道废脉,后来才知道,破立剑诀的第一重关窍,恰恰要从废脉入手。
“我不是来拜山的。”季长天说,声音很平,“我来取剑。”
灰影嗤笑一声:“废脉也敢踏足禁地,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
“剑冢第九层,葬的是上古诛魔剑主遗蜕。”季长天说,“碎霄剑就在里面。”
灰影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打量季长天的眼神变了,从轻蔑变成审视:“你一个被逐出山门的废物,连丹田都是破的,凭什么知道这些?”
季长天没有回答。他两指猛地往自己腕脉上一压,废脉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断裂声,像琴弦崩断。剧痛顺着小臂窜上肩头,他面色没变,只将那股痛意引向指尖,朝着铁栅栏后方遥遥一指。
剑意。
没有剑,没有灵气,只有一道从废脉里硬生生拧出来的剑意,细如蛛丝,却锋利得让空气都发出嘶嘶声响。灰影脸色骤变,残魂虚影被那道剑意逼得后退半步,脚下石板裂开一道细纹。
与此同时,铁栅栏后面的锈剑震了一下。剑身上覆盖的锈迹剥落一片,露出底下暗青色的剑脊,剑脊上刻着两个字:碎霄。
锈剑自行出鞘,从石缝里拔起,带起一蓬碎石和灰尘,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剑尖朝下,悬停在季长天面前。
剑鸣声从低沉渐转高亢,像某种野兽从沉睡中醒来。石壁上的灰尘被震落,扑簌簌地往下掉。季长天伸手握住剑柄,掌心传来一阵灼热,又很快消退,像剑在认他的手。
灰影站在三丈外,脸上的惊疑未退。他盯着季长天握剑的手,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比方才冷了许多:“你拿走的,未必是福。”
季长天把剑横在身前,剑身映出他自己的脸——年轻,苍白,眉宇间带着一丝前世没有的沉静。他没有回头,只问了一句:“你叫什么?”
“破军。”灰影说,“守墓人。”
“守墓人。”季长天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那你应该知道,墓里葬的不只是剑。”
破军没接话。他站在原地,灰影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季长天不再看他,提着剑沿石阶往上走。
身后传来破军的声音,隔了一段距离,有些模糊:“你废脉断了一根,活不过三天。”
季长天脚步没停。
“三天后你要是还活着,”破军的声音追上来,“再来找我。”
季长天走出石门,夜风灌进衣领,凉意顺着脊背往下滑。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碎霄剑,剑身上那道暗青色的剑脊在月光下泛着冷光,像一条沉睡的蛇。
他握紧剑柄,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偏厅里的酒席应该还没散,执事长老大概还在等他回去领那张逐出山门的文书。但他没有往偏厅走,而是拐向杂役坊的方向。
他记得杂役坊的管事姓乌,是个佝偻着背的老妇人,手里有一卷补天诀残页。前世他被丢下山崖后,是她在崖底捡回他半条命。
这一世,他打算自己找上门去。
夜风从山间穿过,吹动道旁的枯叶。季长天走了十几步,忽然停下来,低头看着自己右手的虎口——那里多了一道浅浅的剑痕,是碎霄剑认主时留下的。剑痕边缘泛着一点暗红,像干涸的血,又像某种印记。
他看了两息,没多想,继续往前走。杂役坊的灯还亮着,透过窗纸能看见一个佝偻的身影在灶台前忙活,药罐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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