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有人正在劈柴劈柴的声音。
,一声接着一声,沉闷而规律。
,先看见了发黑的房梁。
,是去年冬天落雪时留下的。裂缝旁边挂着几串晒干的草药,最下面那串叶子已经掉了大半,只剩一根发黄的茎。
,他都记得。
,记得窗户朝东,记得每天早晨太阳会先照到床脚,再慢慢爬上墙面。
,岑晚曾经踩着凳子去取房梁上的药草,结果凳腿断了一根,整个人摔进了他的怀里。
,另一幅画面毫无征兆地压了上来。
白色的墙。
明亮的灯。
一扇缓缓合拢的玻璃门。
有人站在门外,低头看着一块黑色的方形物体。那东西会发光,里面装着许多照片、文字和声音。
手机。
这个词刚刚出现,余证便感到一阵强烈的不适。
他知道手机是什么,也知道电梯、汽车、地铁、网络和学校。
他知道城市里的道路应该铺着水泥和沥青,知道夜晚的高楼会亮起成片的灯,知道人们可以通过一种叫作“网络”的东西和远方的人说话。
可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见过这些东西。
那些记忆不像梦。
它们太完整,完整到连陌生城市里某条街道的转角、出租屋窗外的车灯和电脑屏幕上的文字都清晰可见。
可它们也不像真正属于他的记忆。
它们没有童年,没有亲人,没有任何可以与他眼前这间屋子对应的痕迹。
两套记忆在脑海中互相重叠。
余证抬手按住额头。
“醒了?”
门外传来一个女孩的声音。
木门被推开。
女孩端着一只粗陶碗走进来,碗里盛着黑褐色的药汤。她穿着洗得发白的青布衣服,袖口挽在手肘处,露出一截清瘦的手腕。
余证认得她。
岑晚。
他记得她小时候总是比自己早起半个时辰,记得她不喜欢吃煮软的豆子,记得她走路时左脚会比右脚慢半拍。
他也记得,自己曾经无数次从她手中接过这只药碗。
但另一套记忆告诉他,他应该从未见过这个人。
余证盯着她,迟疑着开口:
“岑晚?”
女孩脚步停了一下。
“你还记得我?”
“记得。”
余证回答得很快。
可下一刻,他又补充道:“只是……我好像还认识另一个地方的人。”
岑晚把药碗放到床边。
“什么地方?”
余证张了张嘴。
城市。
医院。
出租屋。
这些词语都在脑子里,可一旦试图说出来,就像被什么东西挡住了。
“我不知道。”
岑晚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
“先喝药。”
余证接过药碗,却没有立刻喝。
“我睡了多久?”
“三天。”
“我从后山摔下来?”
“嗯。”
“是你把我带回来的?”
“嗯。”
“这三天里,我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
岑晚垂下眼睛。
“你一直在说一些听不懂的词。”
“比如?”
“手机,电梯,地铁。”
她的语气很平静。
余证却怔住了。
“我说过这些?”
“说过。”
“你知道它们是什么吗?”
“不知道。”
岑晚摇了摇头。
“但你说得很认真。”
余证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手掌上有薄薄的茧子,左手食指上留着一道已经结痂的伤口。他记得这道伤口是去年冬天劈柴时留下的,也记得岑晚当时骂了他很久。
可这具身体,又和他那些城市记忆里的身体一样真实。
他无法判断哪一边才是梦。
“我以前想过离开村子吗?”余证问。
“想过。”
“经常?”
“从小就想。”
岑晚转身看向窗外。
“你总说,山背后一定有别的地方。”
余证顺着她的目光看去。
两座山峰夹住了远处的天空,只留下狭长的一条蓝线。
他当然知道山背后应该还有道路、河流、城镇,甚至可能有一座巨大的城市。
这些知识在现代记忆里清晰无比。
可是当他试图想象自己真正走出村子的画面时,脑子里却出现了一片模糊的白。
不是忘记。
而是看不见。
仿佛那段记忆还在那里,只是被一层看不透的东西挡住了。
“村外究竟有什么?”余证问。
岑晚回过头。
“没人知道。”
“为什么没人出去看看?”
“因为村外没有路。”
她说完,端起空碗走了出去。
余证坐在床边,久久没有说话。
这个回答很荒谬。
可村子里的人显然都接受了。
他穿好鞋走出屋子。
院子里有几个孩子在追逐,见他出来,纷纷停下脚步。
“余证哥哥醒了。”
“他还头疼吗?”
“岑晚姐姐说不能让他去后山。”
一个穿灰色短褂的小男孩跑到他面前,递来一枚青色果子。
“给你吃。”
余证接过果子,顺手摸了摸男孩的头。
这个动作熟悉得不需要思考。
他记得这个孩子叫阿顺,记得阿顺最怕村东头的黑狗,也记得自己曾经教他用竹片削一把小刀。
可当余证真正想起“阿顺”这个名字时,记忆却出现了短暂的迟滞。
像一滴墨落进水里,字迹先散开,然后才重新聚拢。
“你叫阿顺,对吗?”余证问。
小男孩愣了一下。
旁边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推了他一把。
“他叫阿顺。”
“对,我叫阿顺。”
小男孩立刻笑了起来。
余证也跟着笑了笑。
刚才那一瞬间,也许只是孩子突然害羞。
他这样告诉自己。
村里的生活很平常。
有人在院子里晾晒粮食,有人在河边洗衣服,几个老人坐在老井旁晒太阳。
一个穿蓝布围裙的妇人从旁边经过,手里提着装满豆子的竹篮。
她看见余证,笑着说:“醒了就好,晚上到我家吃饭。”
余证下意识问:“你家在哪里?”
妇人朝东边一指。
“第三间屋子,门口有两棵枣树。”
余证说了声谢谢,目光却落在妇人腰间的小木牌上。
木牌被磨得发亮,上面刻着一个“兰”字。
妇人察觉到他的目光,伸手把木牌往衣襟里塞了塞。
“这是村里的规矩?”余证问。
“什么规矩?”
“每个人都要挂木牌。”
妇人低头看了一眼。
“记名用的。”
她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
“岑晚负责这些。”
说完,她便提着篮子走了。
余证看着她的背影,心里泛起一阵说不清的异样。
他记得现代社会里也有姓名、证件和户籍一类的东西,可它们应该被记录在纸张、卡片和机器里,而不是挂在一个人的腰间。
可村里的人对此都习以为常。
余证抬头看向每一间屋子的门口。
有些门上挂着木牌,有些没有。
没有木牌的屋子大多已经关了门,门前堆着农具,院子里却看不见主人。
他正想看得更仔细些,村子中央忽然传来一阵笑声。
兰婶的声音从远处传来。
“知道了,李顺,你管得倒宽。”
村子再次恢复了热闹。
这种热闹平常、琐碎,甚至有些让人安心。
也正因为太过平常,余证心里的疑惑反而没有消失。
他走到村子中央。
老井旁立着一块灰白色石碑,石碑上没有任何文字。
几个老人坐在石碑旁晒太阳。
余证走过去,随口问道:“这块碑上原来刻的是什么?”
老人们一起抬头看他。
一名头发花白的老人说:“没刻过东西。”
另一人却皱着眉道:“以前好像刻过。”
“刻的什么?”
“村名。”
“咱们村有名字?”
老人张了张嘴。
他似乎想说什么,可最后只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
余证看着石碑。
阳光从山口照下来,石面被晒得发白。
就在他移开目光的瞬间,余光里似乎有一行字从石碑上浮了出来。
三个模糊的黑字。
青……禾……
余证猛地回头。
石碑仍旧空空荡荡。
“怎么了?”老人问。
“没什么。”
余证伸手摸了摸石碑。
冰凉、粗糙,和普通石头没有区别。
可他的指尖刚刚触到石面,脑海里便又闪过了那片刺眼的白光。
玻璃门。
黑色方块。
密集的人群。
还有一个陌生男人站在他面前,语气急促地说着什么。
余证听不清那句话,只能听见对方反复叫着一个名字。
余证。
他猛地收回手。
胸口剧烈起伏。
“你刚才是不是又头疼了?”
岑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余证回头看去。
她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井边,手里握着一串小小的木牌。木牌被红绳串在一起,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摆动。
“没什么。”
“那就别碰石碑。”
岑晚说完,自己也愣了一下。
“为什么?”余证问。
她低头看着石碑。
“我不知道。”
这个回答让余证心里微微一动。
岑晚走到他身边,将木牌递了过来。
其中一块木牌上,刻着两个字。
岑晚。
余证的目光落在旁边那块空白木牌上。
“这是我的?”
“嗯。”
“为什么没有刻名字?”
“因为你的牌前几天裂了。”
“我以前有这块牌?”
岑晚点头。
“每个人都有。”
她说得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情。
余证拿起那块空白木牌。
木牌的背面刻着一道浅浅的划痕。
那道划痕的位置,和他左手食指上的伤口一模一样。
他盯着木牌看了片刻,忽然问:“如果一个人的名字没了,会怎么样?”
岑晚没有立刻回答。
村子里的风穿过井边,带来河水潮湿的气味。
过了很久,她才说:“记名册上写着,趁还记得的时候,把名字重新刻回来。”
“如果已经没人记得了呢?”
岑晚抬起眼。
她的眼神里有一瞬间极深的疲惫,像是身体记得某个答案,意识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我不知道。”
话音刚落,村口忽然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余证。”
声音不高,却清楚地传遍了整个院子。
所有人都停了下来。
余证抬起头,看向村口。
那里空无一人。
岑晚却猛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
“别答应。”
“为什么?”
岑晚没有回答。
村口那道声音又响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和余证自己一模一样。
“余证。”
空白木牌在他掌心轻轻震了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