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手收回，在衣襟上擦两下。
然后她回头，朝底下喊：
“二哥——！”
风把喊声吹散一半。
底下那个人，抬起头。
她冲他挥手。
然后她转过身，两只手抵住石门。
推。
门很沉。她把两条胳膊都用上，脸贴住门板，牙咬住下唇。
门缝里挤出一线风。
那股风是干的，带着一丝香。香很淡，不是花香，也不是香炉的香。
是纸的香。
门后头，还是台阶。
温小满站在门槛前，仰头看。门槛很高，比她的膝盖还高出一截。石面上刻一圈缠枝莲，绕门槛走一整圈。
她把一只脚抬上去，另一只脚还在地上。她使劲往上撑，撑到一半，身子一歪。
一只手从里头伸出来，扶住她的胳膊。
“慢点。”
是个女子的声音，很轻。
门里站着一个女子。二十来岁，素净灰袍，头发挽着，腕上一串木珠。她不高，也不凶，脸上带一点笑。
她扶着温小满上了台阶。
温小满回头看一眼。底下，台阶一直铺下去，看不到底。
“你就是温小满？”
“嗯。”
“叫我师姐就行。”女子说，“跟我来。”
“师姐。”温小满问，“你叫什么。”
那女子笑一下。
“叫师姐就好。”
走到半路，她又问：“师姐，我要在这儿住多久。”
师姐的脚步慢了一拍。
“看你。”
“看什么。”
“看他们让你看什么。”
温小满没有再问。
仙宗里头很大。大得不像一个地方。
地是白石铺的，一片压着一片，铺出去很远。两边墙很高，高得要把人夹住。院子一个接一个，中间没有声音。
她走进去，先闻到一股味。不是香，不是药，是一种很干净的味。闻久了，鼻子发干。
她的小短腿走不快。师姐走两步，停下来等她。
她一边走，一边看。墙根下立着一排铜灯，新擦过，亮得照出人影。廊子上挂一排旧木牌，一块挨一块，牌上刻字，字小而密。一个弟子抱着厚厚一摞册子从对面过来，见了师姐弯一下腰，脚步没停。
远处的山，是白的。
不是雪。那山天生就长成这样，一峰一峰，干干净净。天光落到上头，也落不下来。
温小满停下，仰起脸，看很久。
“那是后山。”师姐在旁边说，“仙宗的碑，都在那儿。”
“碑？”
“刻名字的。”师姐说，“里头的人多，碑就多。”
“那里头，埋的都是谁。”
“先是本宗先人。”师姐说，“也有些……不该埋的，也埋在那儿。”
温小满转过头看她。
“师姐，这地方住了多少人。”
“说不清。”
“他们都学什么。”
“学规矩。”
“什么规矩。”
师姐低头看她一眼。
“你以后就知道。”
她笑着指了指前头：“走了。”
温小满又回头，看那座山一眼。
那么高。
白得像一根骨头。
家里那头，灶上的笼盖掀开，热气腾起来，一团一团扑到梁上。姐姐端出一屉糕，糕蒸得雪白，一个压一个。她数了数，数完，把最上头那一个挑出来，搁在灶台边一只小碟里。
那只小碟搁在那儿，一直搁着。
师姐领她进一间小屋。小屋在一条廊子尽头。廊子两边都是一样的门，一扇挨一扇，门都关着，门上没有牌。
她数了数，数到第七扇，忘了数。
屋里有炕，有桌，有一扇小窗，窗纸是新的。桌上摆一盏灯、一只碗、一双筷子。
“你住这儿。”师姐说，“天黑以后不许出门。廊子尽头那道门，也不许去。听明白没有。”
“明白。”
师姐弯腰，把灯点上。点完，从袖子里摸出一样东西，递到她面前。
是一颗糖。
“路上带的。”师姐说，“拿着。”
小满没有伸手。
“怎么了。”
“师姐，”她问，“你这糖，哪儿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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