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4章

三天。
合同就静静摆在茶几上,像一道无声的考题。林深每次路过都无法忽略它,封面上粉蓝色的logo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不张扬,存在感却极强,仿佛时刻在提醒他——这件事,还没有了结。
他一直没有碰。
第一天,他随手把合同推到茶几角落,压上外卖盒,刻意装作它根本不存在。
第二天收拾堆积的餐盒时,目光无可避免地扫到纸面,外卖盒底部的油渍洇开一块深色印记,像一道干涸的泪痕。
第三天清晨,他起身倒水,脚步下意识顿在茶几旁。他垂眸瞥了眼那份文件,又很快移开视线,径直走向厨房。
他不断告诉自己,不是犹豫,只是懒得做决定。
可等到第三天入夜,焦躁感彻底缠上了他。
游戏完全静不下心,三把排位接连失利,队友打字质疑他故意演,他懒得辩解,直接退出对局。短视频也刷不进去,刷了短短两分钟就觉得乏味,随手把手机扔在沙发上。
他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像一头困在牢笼里的野兽。
最后他重新坐回沙发,解锁手机,在搜索框里敲下三个字:沈清韵。
他说不清自己这么做的目的。或许只是确认她真的在嘉宾名单里,或许是想找到说服自己拒绝邀约的理由,又或许,只是单纯想知道,她近来过得好不好。
搜索结果置顶的,是一条三天前的采访视频——刚好就是周远上门找他的那天。
视频封面里,沈清韵身着简约白色西装外套,坐在浅灰色**板前,长发松松搭在肩头,妆容清淡,像是刚杀青就直接赶来录制。
林深点开了视频。
记者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清韵最近在忙什么呢?”
沈清韵弯了弯眼,对着镜头轻笑:“前段时间拍完一部**剧,刚刚杀青,现在暂时在休整。”
“那接下来有什么新规划吗?”
“嗯……大概率会参加一档综艺。”她微微抿了抿唇,藏着一点笑意,“具体内容暂时还不能透露,但我觉得会很有意思。”
林深握着手机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记者紧接着抛出的问题,猛地拽回了他飘忽的思绪。
“那清韵的理想型是什么样的?”
沈清韵稍稍怔了下,随即笑意更深。弯起的眼睛像两道月牙,唇角轻轻扬起,带着几分腼腆:
“理想型啊……”她思索片刻,轻声说,“有才华,话不多,弹钢琴很好听的人。”
她说得轻描淡写,仿佛只是随口闲聊。可这句话撞进林深耳朵里时,心脏骤然重重一震。
他整个人僵住。
手机屏幕里,沈清韵还在浅笑,旁边记者打趣追问描述得这么具体,是不是心里已经有目标了。她只是轻轻摇头,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
林深暂停了视频。
画面定格在她笑起来的瞬间,眉眼柔和,和记忆里那个在走廊和同学闲谈、眉眼弯弯的少女慢慢重合。
有才华的,话不多的,弹钢琴好听的。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这双手已经很久没有认真触碰琴键,指腹常年没有和琴弦摩擦,原本清晰的薄茧几乎完全褪去,皮肤变得柔软,再普通不过。
他真的很久没有弹钢琴了。
准确来说,不是没时间弹,是他刻意避开。
客厅角落那台电子琴落满薄灰,电源线乱糟糟缠成一团,像沉睡许久的旧物。他每次路过,都刻意移开目光,如同刻意无视茶几上的合同。
林深关掉视频,把手机放到一边,背靠沙发,怔怔望着天花板。
顶面的裂缝纵横交错,像干涸的河床,从墙角蔓延到灯座四周。视线落在裂痕上,脑海里反复回放刚刚采访里的画面——她笑着说出那句话,眼尾弯成温柔的月牙。
一段尘封的回忆,骤然翻涌上来。
那是高二的一个下午,他翘了自习课,偷偷躲进音乐教室练琴。刚坐下还没抬手,门口传来了轻快的脚步声。
他转头,看见沈清韵站在门边,手里抱着一本琴谱。
看见他时,她也愣了一下。
“你……怎么在这里?”
“我……”林深莫名心头发慌,明明是自己先到的教室,却像是做错了事,“我翘课了。”
她忍不住笑了:“巧了,我也是。”
这是他们第一次单独对话。林深紧张得手心冒汗,差点按错琴键。沈清韵坐到他身侧,翻开手里的琴谱,侧过头轻声说:“你弹吧,我听着。”
他弹了一首肖邦的夜曲,指尖不停发颤,旋律磕磕绊绊。可沈清韵听得格外认真,没有取笑,也不曾打断。
一曲终了,安静几秒后,她轻声开口:“你弹得真好。”
这是他第一次,收到来自她的夸奖。
他清晰记得那天的阳光,透过窗棂落在木地板上,铺出一**暖金色。她坐在身侧,侧脸被落日镀上一层柔光,长长的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阴影。
那时他心底默默想着,这个画面,他大概会记一辈子。
如今证实,确实记了很多年。
林深从回忆里回过神,才发现手指正无意识敲击沙发扶手,敲出的节奏,正是那首肖邦夜曲的开篇。
他停下动作,深吸一口气,点开和周远的聊天框,一字一字敲下消息:
合同我签了。
目光停在发送键上,他迟疑了很久。
窗外天色彻底沉下来,路灯亮起,暖黄光线透过窗帘缝隙渗进屋内,在墙面拉出细长光影。远处隐约传来犬吠、车流驶过的声响,周遭慢慢归于寂静。
他想起那张泛黄琴谱上的“加油”二字,想起红毯镜头里她从容温柔的笑容,想起刚刚那句“弹钢琴很好听的”。
指尖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的瞬间,林深放下手机,闭上眼靠在沙发上。
胸腔里的心跳急促有力,像是快要撞开胸膛。他很久没有这样的感觉了——如同站在高台边缘,明明知道往前一步或许会落空,却忍不住心生期待。
手机震动了一下。
周远的回复很短,只有两个字:
收到。
紧跟着第二条消息弹出:
下周一来录制基地,别迟到。
林深看着文字,没有回复。
他把手机放到一旁,起身走到角落那台落灰的电子琴前。伫立片刻,弯腰解开缠作一团的电源线,插上插座。
琴键亮起微光。
他抬手按下中央C,清脆的琴音在安静的房间里缓缓散开,余声久久回荡。
林深坐在琴凳上静坐了几秒,随后指尖落在琴键上,重新奏响那首肖邦夜曲。
许久不练,多处旋律生涩卡顿,手指的肌肉记忆需要慢慢唤醒,但他没有停下,坚持完整弹完了整首曲子。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时,他听见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低头看向琴键,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不是紧张,而是恍然的触动。
他原以为自己早就遗忘了弹琴的感觉,那些音符、节奏、指尖触碰琴键的触感,早已被这几年浑浑噩噩的日子消磨干净。
可原来所有记忆一直都藏在心底深处,只需要一个契机,就能重新苏醒。
林深站起身,关掉电子琴,走回茶几前拿起那份合同。
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在签名栏写下自己的名字。
收好笔,他把合同平整放在茶几正中央。
窗外夜色渐浓,城市灯火连绵成片,点点星光悬在夜空。林深站在窗前望着远处,忽然觉得,明天的朝阳,好像不再那么难以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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