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前,牢门曾被打开过一次。
进来的不是送饭狱卒,而是三个满身酒气的男人。
他们看向我的目光黏腻得令人作呕。
为首的人扬了扬手中一块腰牌。
“听说这位是七公主不要的未婚夫?”
“兄弟们还没尝过穿喜服的官家公子是什么滋味。”
父亲当即将我挡在身后。
“你们敢!”
那男人笑出声。
“一个明日便要送入教坊司的罪奴,有什么不敢?”
“再说了,是有人花银子让我们来的。”
他说着,伸手来扯我的衣襟。
我奋力推开他,却被另一人攥住手腕,重重摔在地上。
玉冠撞上石墙,珠玉散了一地。
男人的手再次伸来。
三**忽然从后面扑上去,一口咬住他的手。
那人吃痛,一巴掌将他**。
二**捡起地上的破碗,狠狠划过另一人的脸。
父亲、侄儿,甚至年迈的祖父都扑了上来。
我们十几个男人,有的拿木簪,有的拿碎瓷,有的赤手空拳,与那三人厮打在一起。
大**牢牢抱住我,替我挡下了一脚。
他的额角撞破了,却仍催我:
“砚辞,往后躲!”
“别让他们碰你!”
祖父抡起拐杖,重重砸在为首那人的头上。
“沈家男人还没死绝!”
“轮不到你们欺辱!”
他们原以为一群养尊处优的男人不敢反抗。
直到其中一人被碎瓷割破脖颈,鲜血直流,他们才骂骂咧咧地退了出去。
临走前,为首之人狠狠啐了一口。
“装什么贞烈?”
“真当沈家女人会来救你们?”
“她们如今正陪着亲生儿子吃宴呢!”
牢门重新锁上。
满室死寂。
大**扯下衣袖,替我遮住被撕破的领口。
父亲抱着我,手抖得几乎拢不住衣襟。
祖父坐在血污里,望着满牢伤痕累累的男人,许久没有说话。
我们原本还抱着一线希望。
母亲与姐姐或许没有谋逆。
萧昭宁或许会想办法救我们。
可那几个男人出现后,最后一点希望也灭了。
他们既然敢在诏狱中如此放肆,便说明沈家真的倒了。
祖父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他神色平静得可怕。
“若天亮后被押去教坊司,你们可怕?”
没人回答。
年幼的侄儿不懂教坊司是什么,只抱着三**的腿,小声说他想回家。
三**俯下身,亲了亲他的额头。
“安儿乖。”
“爹带你去一个没有坏人的地方。”
父亲从发间取下银簪,交给祖父。
**们也纷纷取下首饰。
能吞金的吞金,能悬梁的悬梁。
可首饰远远不够。
祖父将目光投向后院那口井。
他告诉我们,沈家可以获罪,可以抄家。
沈家男人却绝不能任人折辱。
“我们自己选一条路。”
祖父说。
“黄泉路冷,可一家人一同走,便不怕了。”
父亲哭着点头。
**们也点头。
只有小侄儿忽然扑进我怀里。
“舅舅,我怕。”
“我不想死。”
他才六岁。
昨日还闹着要在我迎娶萧昭宁时拦门,要她拿十个金元宝才肯让新娘进门。
我抱紧他,喉咙像被刀割。
我想说别怕。
可我说不出口。
因为我也怕。
我也不想死。
我明明已经穿好了喜服。
父亲在衣襟里绣了并蒂莲,祖父亲手替我缝了压衣角的红线。
萧昭宁答应过,会乘着最华丽的婚驾来到沈府,让我风风光光迎她过门。
她说婚后带我去看江南烟雨,看塞北落雪。
我们连未来孩子的名字都想好了。
可我最终没能等到她。
最后,是三**抱走了侄儿。
他将孩子的脸按进怀中,轻轻唱起儿时的歌谣。
我不敢再看。
祖父留给我的那粒毒丸,一直攥在掌心。
他说我是沈家养了十六年的儿子。
哪怕没有沈家的血,也是沈家的骨肉。
所以,他不许任何人碰我。
可他们不知道。
牢外那道圣旨是假的。
所谓谋逆是假的。
沈家女人下狱是假的。
只有他们赴死是真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