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只看了一眼,便踉跄着后退。
“不可能……”
“什么秋后问斩?”
“我们明明都在府中。”
大姐夺过那张纸,手抖得几乎握不住。
“谁告诉他们男人要入教坊司?”
侍卫重重磕头。
“是、是宣读假圣旨的人。”
“她只说了沈家谋逆,女子问斩,男人充入教坊司。”
“没人告诉老太爷这是一场戏。”
二姐怀中的兔子灯掉在地上。
竹骨断裂,红纸被踩进泥水里。
三姐像是忽然听不懂人话,一遍遍问:
“我儿子呢?”
“他才六岁。”
“他什么都不懂,他不会跟着他们一起做傻事的,对不对?”
无人回答。
牢门打开。
浓重的血腥气扑面而来。
第一间牢房里,祖父倒在石柱下,额头血肉模糊。
母亲手中的软垫坠地。
她跪着爬过去,将那具早已冰冷的身体抱进怀里。
“父亲……”
“女儿来接您回家了。”
“您睁开眼看看女儿。”
祖父没有回应。
第二间牢房中,父亲悬在白绫上,面容安详。
母亲仰头望着他,喉间发出一声近乎绝望的呜咽。
几位姐姐冲向后院。
井边整整齐齐摆着几双鞋。
大姐一眼便认出丈夫的那双。
那是成亲第二年,她亲手为他画的花样。
如今鞋还在。
丈夫和孩子却沉在井底。
二姐发疯般扑向井口,被人死死拦住。
三姐终于在角落找到丈夫和儿子。
孩子缩在三**怀里,眼睛被一只手温柔地遮住,另一只手中还紧紧攥着半块红绸。
那是他从我的喜堂里偷偷剪下来的。
他说要留着沾一沾喜气。
三姐带来的松子糖散落满地。
无人去捡。
萧昭宁站在最后一间牢房外,迟迟不敢推门。
门缝里露出一角红色喜服。
她认得那件喜服。
上面的每一颗珍珠,都是她亲自命人从东海挑选的。
她曾无数次想象我穿上它,亲手迎她过门的模样。
却从没想过,真正见到时,会是在牢中。
门终于被推开。
我蜷缩在冰冷的稻草上。
碎裂的玉冠散在身侧,喜服沾满血污,领口有被人撕扯过的痕迹。
萧昭宁的目光落在那些痕迹上。
昨夜逃走的无赖恰在此时被押了过来。
他为了活命,将一切都招了。
“是沈明珩!”
“他给了我们银子,让我们毁掉沈砚辞的清白!”
“他说七公主只是舍不得这张脸,只要人废了,殿下便不会再嫁给他!”
“可那些男人疯了一样护着他,我们根本没得手!”
“银子也是沈明珩让人截下的。他说不许给他们吃喝,不许给炭火,还说无论里面发生什么,都不能开门!”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刀,剖开她们自以为万无一失的安排。
她们终于知道。
祖父没有机会宽宏大度。
父亲也没有机会仁厚地理解她们。
丈夫不会再埋怨几句便原谅。
孩子更等不到她们带来的糖。
她们以为只需让男人受一夜委屈。
可正是这一夜,沈家所有男人都死了。
萧昭宁跪在我身旁,颤抖着伸出手。
她想替我拢好破损的衣襟,却在碰到我冰冷的脸时,整个人彻底僵住。
“砚辞。”
“别闹了。”
“本宫来接你了。”
“你不是一直想娶我吗?”
“我不退婚了。”
“我现在便与你拜堂。”
她将那件厚斗篷盖在我身上,小心翼翼地把我抱起来。
我的手无力垂落。
掌心里,露出那粒已经被咬破的毒丸外壳。
牢外天光大亮。
沈家迎人的马车整整齐齐停在门前。
粥还是热的,汤婆子也暖着。
城南宅院的海棠开了第一朵花。
所有人都来了。
可她们想接回去的人,再也回不了家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