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三个月后，昭宁到了雁回城。
城中的火早已熄灭。
可焦土之下，仍随处可见烧黑的兵刃与白骨。
北狄主将退兵前，命人将顾家人的尸身单独收敛。
父亲、兄长和弟弟都被放在顾字旗下。
母亲与嫂嫂们葬身火海，只找到了几件烧毁的首饰。
昭宁在尸骨中找了我七日。
第七日，她终于看见那柄断刀。
我的尸身被披风盖着。
数月风雪，我的面容早已难以辨认。
可右手仍握着残破的顾字旗。
昭宁跪在我身边，伸手碰了碰我腕上的红绳。
那是出征前，她亲手系上的。
她说红绳能保平安。
我戴了整整六年。
从未摘下。
昭宁忽然笑了一声。
“顾沉舟，我找到你了。”
“你看，我说过，无论你变成什么样，我都能认出你。”
她小心翼翼地将我的尸骨抱进怀里。
“嫁衣已经绣好了。”
“你不是说，等你回来便娶我吗？”
“我不怪你回来得迟。”
“我们现在成亲，好不好？”
没有人回答。
雁回城风雪漫天。
昭宁抱着我的尸骨，从天亮坐到天黑。
谢怀瑾被押到城外那日，她也去看了。
他早没了状元郎的风光，囚服破烂，头发散乱。
看见昭宁，他扑到囚车边。
“殿下，救我！”
“我知道错了！”
“只要你救我，我愿意一辈子陪着你！”
昭宁看了他很久。
“若不是你，沉舟不会死。”
谢怀瑾连忙摇头。
“不是我！”
“是你自己扣下圣旨！”
“是你想让我压过顾沉舟！”
“我从未逼你！”
昭宁脸色一点点惨白。
因为她知道，谢怀瑾说的是真的。
他贪慕虚名，他纸上谈兵，他用几句似是而非的话哄骗她。
可最后做出决定的人，是她。
是她亲手把假的军报送到了我手中。
也是她将那道救命圣旨压在酒壶之下。
监斩官展开罪状。
谢怀瑾还在哭喊。
刀落时，昭宁闭上眼。
再睁开，她转身回了雁回城。
此后十年，她没有离开过那里。
她亲手抄录每一名战死将士的姓名，挨家挨户送还遗物。
她为无名尸骨立碑，为顾家守墓。
曾经十指不沾阳**的公主，双手满是冻疮。
每到城破那日，她都会穿上那件嫁衣，坐在我的坟前等一夜。
“顾沉舟。”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
“可我还是想等你。”
第十年冬天，北境下了一场大雪。
守墓人发现昭宁时，她已经没了气息。
她靠在我的墓碑旁，怀里抱着那半块帅令。
雪覆满她的嫁衣。
远远望去，像一场迟来了十年的白头。
我的魂魄站在风雪中，静静看着她。
没有爱，也没有恨。
只有漫长的疲惫。
那一刻，顾家坟前忽然亮起一片白光。
母亲站在光里朝我伸手。
“沉舟。”
“该回家了。”
我向她走去。
可就在指尖相触的瞬间，天地轰然倒转。
耳边再次响起战马嘶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