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妻礼前夜,徐琰来得很早。
我正喝药,他接过碗,试了试温度。
“怎么又凉了?你脾胃弱,喝不得冷的。”
他叫人温过,才重新递给我,另一只手里托着蜜饯。
“还是从前那家,不酸。”
我喝完药,他便将蜜饯送到我唇边。
七年了。他记得我怕苦,记得我畏寒,连我夜里习惯留哪扇窗,都不曾弄错。
却也能抱走我的孩子,回来替我擦眼泪。
我偏过头,接过蜜饯,自己放入口中。
徐琰的手停了停,随即握住我的指尖。
“还这样凉。”
他把暖炉塞进我怀里,又叫人取来嫁衣。
正红的,袖口绣着金线。
“明日便穿这件。喜宴、仪仗,我都亲自看过,不会比娶正妻差。”
我看着那抹红,轻声应好。
他终于笑了,挨着我坐下。
“惠仪,等礼成了,咱们还像从前一样。”
我没有答话。
他以为我倦了,替我拆下发簪,动作放得很轻。
“早些歇。今夜我陪你。”
我散下头发时,门外响起叩门声。
“大人,夫人请您过去。明日的座次,还有受礼的规矩,想再同您商议。”
徐琰皱眉:“不是都定好了?”
“夫人说,周姑娘身子不好,哪些礼能免,须您拿主意。”
屋里静了片刻。
他放下发簪,替我掖好被角。
“我去说一声,免得明日累着你。”
“明日,我还要向她行礼么?”
他没有立刻回答。
“常月毕竟是正妻。有些场面,总要顾着。不过你放心,我不会让你受委屈。”
我慢慢松开攥着被角的手。
“去吧。”
他俯身亲了亲我的额头。
“别等我,困了便睡。”
门合上了。
嫁衣还铺在榻边。他说不会比娶正妻差,却连我明日该怎样站、怎样拜,都要去同他的妻子商量。
我抬手摸了摸额头,那里还留着一点温热。
片刻后,我叫来丫鬟。
“将衣裳收开吧,**了。”
她眼眶红了:“姑娘,真不等大人回来?”
我摇头,将婚书、认子证词和底册逐一装好。
“天亮就走。”
田契、银票和首饰早已送回周家。余下的嫁妆,我另留清单,待日后取回。
我提笔写下“义绝书”。
无须求他给我休书。我从未入过妻籍,也不曾自愿为妾。
这封信,只是告别。
“七年欺瞒,三度夺子。自今日起,你我恩断。婚娶、子嗣之事,另请官府裁断。”
写完落款,我摘下他送的玉镯,压在纸上。
天亮时,徐琰还没回来。
我带着丫鬟从侧门出去,只说去医馆取药。守门人认得我们这些日子的出入,并未阻拦。
拐过街角,父亲的马车等在那里。
他伸手扶我,没有问旁的。
“先上车。”
我握住他的手,忍了一夜的眼泪忽然落下来。
“爹,先去衙门。”
沈既已替我备好状纸。我要告徐琰隐瞒妻室、骗婚夺子。原件随状呈上,收状候传后,父亲才带我回家。
孩子还没接回来,我还有许多事要办。
徐府的喜乐,已奏过两遍。
有人来催,徐琰仍笑着道:“她病才好,梳妆慢些,再等等。”
直到吉时过去,他才放下酒盏。
“昨夜没回去,怕是恼我了。”
他叫人取来早晨特意买的桂花糕,揭开食盒看了一眼。
“还软着。她最爱吃这个,我去哄哄。”
侧院门开着。
嫁衣原样搁在榻上,妆台前没有人。
“惠仪?”
他提着食盒走进来,看见玉镯下压着的三个字,脚步停住。
脸上的笑终于没了。
信纸被抽出,镯子磕在桌沿。
他读完,又从头看了一遍。
“不就是一夜没陪她......”
他将食盒放在桌上,转身吩咐:“去周家接。就说糕点买来了,别误了礼。”
门外的人却没动。
“大人,衙门来人了。”
徐琰攥紧信纸:“今日补礼,有事明日再说。”
“差役带了传票。周氏惠仪状告您隐瞒妻室、骗婚夺子,请您到案答讯。”
前院的喜乐戛然而止。
那一盒精心准备的桂花糕簌簌落了一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