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进苑的头一年,裴烨的腿确实不好。
太医来换药时,我见过伤口,膝下肿得厉害。他疼得睡不着,扶着床沿的指节都发白。
可疼痛也有轻重。
他在内廷来人的时候,脾气格外坏。
那日我端药进去,他正在问一个内侍,炭里为何混了潮木。
内侍笑道,殿下如今用的,已经是好的了。
我怕他们吵起来,先将药搁到裴烨手边。
「殿下,该喝药了。」
他手一挥。
「孤说了,拿开!」
药汁泼在我手背上。我疼得吸了口气,碗摔在砖地上。
那内侍立即跪下。
裴烨看着我的手,片刻后,语气更冷。
「怎么?委屈了?若是受不住,大可滚回你的柳家去!」
我将药盘放稳。
「妾身先去上药。」
出了门,我一路走到井边,把手浸进冷水。
管事追来替他赔不是,说殿下也是病得难受。
我看着水里发红的手背。
「我知道。劳烦您再熬一碗,晾到不烫了再送。」
他还想劝我。
我抬起头:「我的手也疼。」
管事便不说了。
此后送药,我只用托盘。裴烨要我先尝,我便另盛一匙,余下的等他喝完再收。
夜里,桌上多了一盒烫伤膏。
没人说是谁送的。
我用了。好药不必跟人一同赌气。
开春以后,苑里好过了些。
我拿着内廷核定的份例去讨炭钱,去迟了便端坐着等。那些人嫌我碍眼,到底补足了银子。
厨房能按时开火,屋顶也修了。
裴烨偶尔肯与我同桌用饭。
一次鱼里有细刺,我提醒他慢些吃。他拿筷子的手顿了顿,低低应了一声。
还有一回下雨,我种在窗下的葱淋倒了。
第二日,葱旁多了个竹架。
管事说,是殿下吩咐的。
我站在窗边看了好一会儿。
那个夏日,我的确想过,或许日子能这样过下去。
我不求他喜欢我。他肯好好说话,我也愿意替他添碗汤。
后来他问起我的名字。
「柳家女儿,名字倒都取得雅致。」
「舒沁是姨娘起的。」
我迟疑了一下,还是告诉他,姨娘姓沈,替人做了一辈子针线,没念过多少书。
她说愿我过得舒心,慢慢长大。
裴烨听完没有笑。
那晚我收碗时,桌边留着两块乳糕。
我喜欢甜食。他也许看见过。
我把糕吃了,连纸包上的碎屑都拢进嘴里。
我心里算得清,也仍会因人待我一点好,生出欢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