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人小队的第一个白天,从一次分工明确的行军开始。
卫长风开路。他走在最前面,选路线时几乎不犹豫:哪里绕开洼地,哪里避开兽径,哪片灌木下藏着刺,他像装了一张活的地图。有一段路他忽然改道,绕了个大弯,闻默正想问,看见前方草丛里卧着一摊白骨,骨缝里嵌着几根断箭。
“东西吃剩下的。”卫长风只解释了半句,“别踩进去。”
“左边的路好走。”他丢下一句,人已经先拐了过去。
闻默居中。他的工作是观测:每前进一段,视野里的标签就刷新一批,地形、资源、天色,他一路走一路记,脑子里的“地图”一寸寸铺开。
姜暮殿后,管着三个人的水囊和吃食,顺便采集沿途顺手的浆果。
“你们俩,”她摘下一颗浆果丢进背囊,“一个像雷达,一个像猎犬。就我像搬家公司的。”
“你这个分工最贵。”闻默说,“粮食是战略资源。”
姜暮哼了一声,听得出挺受用。
沃比跑前跑后,一会儿追蝴蝶,一会儿冲着兔子洞狂吠,被卫长风一声口哨唤回来,耷拉着耳朵装乖。这支临时拼凑的小队,磨合得比闻默预计的快,毕竟三个人要的东西一样:活下去,活好一点。
晌午之前,他们走到了草原与森林的交界。
那里有一片开阔地。
地势比周围的草场高出一截,三面缓坡,背风。一条窄窄的小溪从坡脚绕过,水很清。往草原方向望,视野开阔,能看到远处野牛群活动的烟尘;往森林方向看,林缘的浆果丛密密匝匝,再往外是成片的可砍伐林。
闻默站上坡顶,观测之瞳全开,数据一排排刷出来:
营地候选地 A|日照:充足|白天理智恢复:+
水源|距离:80 米|水质:可饮
野牛群活动区|距离:1.5 公里|安全距离:达标
浆果丛×9|森林砍伐区|直线距离:200 米
阳光充足,白天理智恢复快;离野牛群够远,不会被半夜的蹄声踩平;近水,近食物,近木材。三面缓坡意味着只需重点设防一面,溪流本身是天然警戒线:有东西过水,声音藏不住。
每一项都在及格线以上。
“选址不错。”闻默给出结论,“营地候选地,**。”
“什么级?”
“我自己的分法。”他说,“意思是,比我们睡过的所有地方都强。”
姜暮已经顺着小溪走了一趟回来,在湿泥上踩出几个脚印:“下游平缓,能取水,能洗东西。溪边还有野芹和香草。”她眼睛发亮,“能调味。”
卫长风蹲在坡顶,抓了把草屑扬向空中,看了几秒风向,点头。
“风从水面来,”他说,“夜里火堆的烟不会灌进睡觉的坡窝。能用。”
三个人看的是不同的地方,结论却是一个。
就在这时,闻默听见了窸窣声。
不是风。风穿过草叶是均匀的沙沙声,而这个声音是黏的、拖沓的,像什么东西拖着湿绳子在落叶上爬。
沃比第一个反应过来,颈毛炸起,冲着林缘发出低低的呜声。
“别动。”卫长风瞬间张弓,箭尖指向林缘。
闻默顺着声音看过去,观测之瞳自动对焦:林子的阴影里,先是一片白晃晃的反光。那是蛛丝,成片的蛛丝挂在树干之间,蒙着一层晨露似的亮。蛛丝深处,一个灰扑扑的圆顶轮廓伏在两棵树之间。
蜘蛛巢|规模:小型|危险:中|产出:蛛丝
巢的下面,阴影动了。
三只蜘蛛从巢底的洞口爬出来,黑亮的躯体有脸盆大小,八条腿划开落叶,发出沙沙的细响,口器间挂着湿漉漉的獠牙。
蜘蛛|生命 100/100|攻击 6|状态:领地警戒
蜘蛛|生命 100/100|攻击 6|状态:合围
蜘蛛|生命 100/100|攻击 6|状态:毒腺充盈
数值不高。闻默飞速心算:一百血,六点攻击,比鬣狗差一个量级,但“毒腺充盈”四个字让他后颈发麻。六点攻击打不死人,毒能。
而且,三只一起。
“正面,三只。”他快速报数,“单只不强,但有毒,会群攻。卫长风,你远程,只放风筝别硬拼;姜暮退到坡上十步,别进包围线。”
“你呢?”姜暮问。
“我指挥。”闻默从背囊抽出昨天剩下的火把,摸出燧石,“顺便找它们的弱点。”
姜暮咬了咬牙,退了两步,捡起块顺手的石头,到底还是没走远。
第一只蜘蛛扑上来了。
它的爆发力比想象中强,八条腿蹬地,嗖地一下窜出七八米,带起一片落叶,直取离它最近的卫长风。
“后退!”
卫长风不退反进。两步斜撤拉开距离,弓弦一响,箭擦着蜘蛛的背壳钉进土里。那只蜘蛛吃了痛,追得更凶。他不恋战,边退边射,箭一支支出手,支支不空,把那只蜘蛛一步步往开阔地引。
闻默的报数声,成了这场仗的鼓点。
放风筝。闻默瞬间看懂了:拉开距离,让它追,让它的毒性在空地里无用武之地。
“姜暮,左边!”
第二只、第三只蜘蛛分两路包抄。姜暮捡起石头砸向左边那只,砸得它一个趔趄,同时喊:“左边这只腿快!右边慢!”
“看见了!”闻默盯着视野里的标签:右路那只的移速数值确实比同伴低了三成,受伤的个体。
他把两只蜘蛛的路线在脑子里连线:退过那片枯枝堆,口袋就合上了。
“卫长风,把左边的往枯枝上引!姜暮,石头压住右边的,别让它合围!”
两人没有任何迟疑,几乎同时动作。
**和石块一前一后,把三只蜘蛛赶进闻默画好的口袋阵。左路蜘蛛追着箭矢冲过枯枝堆,枯枝哗啦塌了半边,缠住它的后腿。
蜘蛛|状态:受困·移动下降
“右路毒蛛扑咬前摇半秒。卫长风,它抬前腿就射!”
弓弦响。
蜘蛛|生命 0/100|状态:死亡
受困的那只挣出半截身子,卫长风第二箭跟上,被它侧身躲过。闻默已经举着点燃的火把冲了上去。火光一晃,蜘蛛八条腿齐齐一顿,像被烫到似的往后缩。
怕火。观测之瞳把这行小字标在它头顶。
蜘蛛|状态:畏惧火焰
一斧头下去。
蜘蛛|生命 0/100|状态:死亡
最后一只就在这时从侧面扑向卫长风。
追箭追红了眼的那只,绕了一个大圈,从他的盲区起跳,毒牙在阳光下泛着水光。卫长风转身的瞬间,闻默的手比脑子快,火把直直怼了出去。
“哄”的一声,火头撞在蜘蛛的口器上。
这是他第二次把火当武器。上一次防黑暗,这一次救一个三小时前还说“不跟人走”的人。
蜘蛛凄厉地嘶叫着弹开,卫长风的箭追着它的落点钉了下去。
蜘蛛|生命 0/100|状态:死亡
草原上重新安静下来。风把最后一缕火把的焦味吹散,三具蜘蛛的**在阳光下慢慢渗出暗色的汁液来。
三个人站在**中间,喘成一片。
“配合得还行。”卫长风喘着气把箭捡回来,看了一眼闻默手里的火把,破天荒多说了半句,“刚才那下,快。”
“先吃饭!”姜暮一**坐倒,声音发飘,手还在抖,“天大的事,吃完再说!”
她一边说一边把铁锅拖到跟前,动作快得近乎赌气。刚才在坡上,她盯着两个人在刀口上打转,锅铲攥得指节发白。拦不住她上场,那就让她把饭煮好。
饭后,三人清了蛛巢外围。
蛛丝从树干上剥下来,轻,韧,遇火不焦。闻默对着样本观测:
蛛丝|用途:布料·绳索·陷阱
怪物腺体|用途:药物原料·解毒剂基底
他一条条记进档案:蛛巢是小型的,产出稳定,只要不主动捅,它不会迁徙。这里往后就是他们最近的资源点:蛛丝做绳子和陷阱,腺体配解毒药。蜘蛛肉有毒,不能吃。沃比凑过去闻了闻,嫌弃地打了个喷嚏。
“巢留着?”卫长风问。
“留着。”闻默说,“定期来收,别碰里面。”
选址再无争议。这一次,没有人投弃权票。
当天下午,三人砍树、垒墙、挖火塘,铁器敲击声在林缘响成一片。卫长风的斧头劈木又快又准,姜暮把营地划出了灶区、睡区和存粮区,闻默把“营地候选地 A”五个字从脑子里的数据,一寸寸钉进了土地里。给这个未来的家打分时,他破天荒地在“预期存活率”那一栏,填了一个比昨天高的数字。
夜幕落下,营火亮起。
三个人围坐分食,沃比肚皮朝天躺在火光边缘,爪子还在梦里刨动。姜暮的新汤咕嘟作响,卫长风多喝了一碗,没说话。
闻默望着火堆外的黑暗,观测之瞳的视野边缘忽然闪了一下。
林子深处,一道小小的白色身影一闪而过。
快得像一片被风卷起的白布,却比白布快得多,也小得多。这世道他见过的所有危险,没有一样是白色的。
他猛地转头,观测之瞳追过去。
标签只亮了一瞬:
???|生命:??|状态:??
后面的小字还没来得及浮现,那片林子已经恢复死寂,只剩黑压压的树影。
“怎么了?”姜暮问。
闻默盯着那片林子,收回视线。
“不确定。”他说,“可能是观测误差。”
火堆噼啪响着。他把这一笔记进档案,标注:待验证。
数据不会骗人。
可是这个世界的档案,一天比一天厚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