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我在契书上按了手印。
报恩寺的静室里,檀香混着血腥气。
四十卷**,七日完卷。
每日天不亮,我就跪在**上。
银针挑破指尖,血珠挤出来,滴进砚台。
墨里掺血,一笔一笔,抄进**。
绣坊扎出的血洞还没长好,新伤又叠上来。
十根手指,轮着放血。
放到后来,指尖麻了,挤不出血,就换一根。
夜里回到柴房,我常常晕得扶墙才能站稳。
可一想到凑够钱,就能给阿琰抓药。
我就把手指,往针尖上再凑近些。
第七日黄昏,最后一卷落笔。
管事的验了货,把一百五十两,一锭一锭码进我手里。
我揣着银子,一路跑回医馆。
“阿琰,娘有钱了……”
药童拦住我,眼神躲闪。
“阿婆说,你家孩子晌午就昏过去了。”
我脑中轰的一声。
冲进后院,阿琰躺在阿婆怀里,小脸灰白,呼吸细得像一根线。
神医搭脉,眉头越拧越紧。
“寒毒入骨了。”
“要保命,得用百年血燕。”
“十日之内拿不到,神仙难救。”
百年血燕。
我跌坐在地。
“哪里能有?”
神医看了我一眼,缓缓道:
“前年,皇上赏过镇北侯一盒。”
我浑身的血,一点点凉透。
裴昭。
又要我去求裴昭。
可为了阿琰,我别无他法。
当夜,我独自去往侯府侧门。
门房隔着门缝扫了我一眼,眼皮都没抬。
“侯爷不在。”
我恳求道。
“求您通报一声,孩子命悬……”
“砰!”
门关上了。
门闩落下的声音,砸在我心上。
我就在墙根下站着。
夜风像刀子,一层层往骨缝里钻。
我不敢离开。
一旦走掉,便再没有机会。
我就靠着冰冷的院墙,从沉沉黑夜,一直站到天色破晓。
天边透出蒙蒙白光,车马轱辘声响传来。
裴昭要上朝,骑着高头大马行至侧门,一眼便看见了墙根下的我。
我衣衫单薄,嘴唇冻得乌青,双腿早已僵得麻木。
看见他的那一瞬,我什么骄傲、什么尊严,全都抛得一干二净。
我往前踉跄几步,双膝重重磕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膝盖撞得生疼,我额头抵地,声音嘶哑颤抖。
“侯爷,阿琰快死了。”
“神医说,只有百年血燕能救。”
“求您,分我一小盒,哪怕一片。”
“求您救救我的孩子。”
裴昭垂眸看我。
晨光落在他脸上,照不出一丝暖意。
“赵骊珠。”
他缓缓开口。
“既然这么看重孩子,为何不肯把阿宁送回侯府?”
我的心猛地一缩。
他俯视着我,一字一句。
“血燕可以给。”
“但条件不变。”
“交出阿宁,你带着病秧子,永离京城。”
“否则,免谈。”
我僵跪在地上。
指节抠进砖缝,抠出十道血痕。
他竟还惦记着阿宁。
他不知道,阿宁早没了。
就算知道,他大概也只会当我又在编故事要挟他。
可为了阿琰能活,我只能先应下。
我埋着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好,我答应。”
我听见自己说。
“阿宁给你,我带阿琰走。”
裴昭眸光一震,似乎没料到我答应得这样快。
随即,眼底浮起一丝得意。
“早这样,何至于受这些罪。”
他侧头吩咐长随。
“取一盒血燕,给她。”
长随捧出描金木盒,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白瓷盒,抛过来。
我双手接住,抱进怀里。
裴昭拨转马头,声音冷冷飘来。
“十日后,本侯亲自去接阿宁。”
“赵骊珠,你最好说话算话。”
马蹄声远去。
我跪在原地,抱着那盒血燕,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砸在了瓷盒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