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周末的下午。
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客厅。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红茶香气。
林静仪坐在沙发上,拉着苏瑶的手。
“瑶瑶,好久没听你弹琴了。”
“弹一首给妹妹听听。”
“也让妹妹感受一下高雅艺术。”
林静仪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神斜着瞟了我一眼。
带着一种高高在上的施舍感。
苏瑶羞涩地笑了笑。
“妈妈,我弹得不好,别在妹妹面前献丑了。”
“去吧去吧,你可是拿过大奖的。”
林静仪拍着她的手催促。
苏瑶站起身。
她走到客厅角落那架价值不菲的三角钢琴旁。
她优雅地翘起裙摆。
用右手的袖子,轻轻地擦拭了一下琴凳的表面。
然后坐下。
掀开琴盖。
纤细的手指落在了琴键上。
优雅而激昂的肖邦钢琴曲瞬间填满了整个客厅。
她的手指在黑白琴键上快速飞舞。
身体随着节奏轻轻摇摆。
阳光打在她精致的侧脸上,像是一幅完美的画。
一曲结束。
林静仪立刻热烈地下掌。
苏晨也停下了游戏,吹了个口哨。
苏文远微笑着点头。
苏瑶站起身,微微鞠躬。
然后转过头看着缩在角落里的我。
“妹妹,你要不要也来一首?”
“没关系的,弹得不好大家也不会笑话你。”
“毕竟你在外面……可能都没见过这么好的钢琴。”
她的眼神里满是笃定。
笃定我是一个没见过的乡下丫头。
笃定我会怯场、会自卑、会落荒而逃。
林静仪也冷笑了一声。
“她哪里会弹什么钢琴,别难为她了。”
我从角落里站了起来。
没有推辞。
也没有露出任何他们预想中的慌乱。
我一步步走向钢琴。
脚步平稳,没有一丝停顿。
我在琴凳上坐了下来。
钢琴漆黑的琴面上,落着一层极薄的灰尘。
但唯独琴凳的侧边,有一圈不自然的划痕。
以及地毯上几粒极细微的金属屑。
灰层的分布极不均匀。
那是琴凳刚被擦过,而琴身根本没人碰过的痕迹。
她很久没弹琴了。
今天是临时抱佛脚。
我伸出右手。
用食指在琴键上,一个音一个音地按了下去。
“哆——索——索——拉——拉——索——”最基础的《小星星》。
只有右手。
声音单调,干涩,像是一个刚学琴三天的***孩子。
苏瑶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意。
林静仪摇了摇头,端起茶杯准备喝茶。
然而。
弹到第七个音的时候。
我停下了。
指尖停靠在琴键上。
我转过头,静静地看向苏瑶。
“这架钢琴的延音踏板,三天前被修过吧。”
苏瑶的笑容一滞。
“修琴的人螺丝拧得太紧了。”
“导致高音区在踩下踏板时,会有大约0.2秒的延迟拖音。”
“你刚才弹肖邦第37小节的时候。”
“节奏故意放慢了半拍。”
我顿了顿,眼神像是一把冰冷的刀子,划破了空气。
“你其实听出来这个延迟了。”
“但你不敢踩重踏板去矫正。”
“因为你一用力,就会暴露你其实已经半年没有系统练习的事实。”
“手生了,怕错音,对吗?”
苏瑶的脸瞬间褪去了血色。
林静仪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我没有给任何人喘息的机会。
接着说道。
“还有。”
“我弹《小星星》,是因为你刚才弹的那首《夜曲》。”
“第24小节,少了一个极重要的装饰音。”
“那是肖邦写这首曲子时的灵魂所在。”
“你漏掉了。”
“不是因为你改谱了,是因为你忘了。”
整个客厅陷入了绝对的死寂。
死一样的安静。
甚至能听见落地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公开处刑。
苏瑶精心维持的“完美音乐才女”的人设。
被我用最幼稚的《小星星》,在最专业的细节上,撕得粉碎。
她站在那里。
浑身发抖。
林静仪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因为苏瑶那惨白的脸色,已经给出了答案。
我依然缩在琴凳上。
像是一个社恐的、不敢与人交流的女孩。
但我坐的这个角落。
把所有的丑陋,看得一清二楚。
苏瑶怎么也不会想到。
我能看穿这一切,不是因为我会读心。
而是因为我进门的时候。
看见了琴凳脚下那一丝还没有被吸尘器吸走的极细金属屑。
那是修理工拆卸踏板螺丝时留下的痕迹。
琴面上的灰尘分布,显示出这架钢琴已经三个月没人掀开过。
至于那个装饰音。
苏瑶生母那个疯女人,以前最喜欢放这首唱片。
放了成千上万遍。
我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每一个音符。
这根本不是什么奇迹。
这是用童年的地狱折磨,换来的推断。
就在这时。
一直坐在沙发角落里默不作声的苏文远。
突然站了起来。
“啪嗒。”
一只黑色的万宝龙钢笔,从他的口袋里滑落。
掉在了地毯上。
他没有去捡。
他只是直勾勾地看着我。
眼神里充满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惊与骇然。
这是十八年来。
他第一次,用这种近乎恐怖的眼神,正视我这个亲生女儿。
我站起身。
走到他面前。
弯下腰,替他捡起了那只钢笔。
递到了他的手里。
在我们的手指无意间接触的瞬间。
我看着苏文远那张写满沧桑与挣扎的脸。
轻声说道。
“父亲。”
“你写那个关于‘丢失女儿’的小说第三版。”
“卡在第47页,‘她回来了,但我认不出她’那一句。”
“你已经卡了整整三个月了吧。”
“需要我告诉你,那个女儿现在心里在想什么吗?”
苏文远双眼的瞳孔,瞬间放大到了极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