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温府的认亲宴，开到了最热闹的时候。
满堂灯火，酒过三巡。
白胡子术士捏着温柔柔的手相看了半晌，忽然往后一仰，高声唱道——“凤栖温门，柔仪天下！
此女贵不可言，旺家、旺族、旺满门！”
满堂宾客先是一静，跟着轰然道贺。
“恭喜老夫人！
贺喜老夫人！”
“**寻回真千金，竟还是个凤命！”
道贺声浪一层压一层，温令仪站在大堂角落，手里还端着半盏没送出去的酒。
她端了一晚上酒了。
从“大小姐”变成“端酒的”，只用了一场宴席。
凤命二字一出，满堂的眼风跟长了钩子似的，齐刷刷往她身上扫。
养了十六年的千金是假的，流落在外的丫头是真的，真的还是个凤命——那假的算什么？
戳在凤命旁边的晦气，就算什么。
温柔柔提着裙角走过来，眼圈微微泛红，当着满堂宾客拉住她的手。
“姐姐别多心。
不管批词怎么说，在柔柔心里，姐姐永远是姐姐。”
一句话，把温令仪从角落钉到了全场目光正中。
窃窃私语嗡地起来了。
“瞧瞧人家真千金，多良善。”
“那位可就尴尬喽，占了人家十六年的福气……”温令仪垂眼看着被拉住的手，没挣，也没接话。
她在想别的事——温柔柔袖口熏的香太冲，把她手里这盏酒的味都盖了。
可惜了，这是府里窖藏的好酒。
上首的老夫人搁下茶盏，一声轻响，满堂即静。
“术士说了，凤命金贵，容不得冲撞。”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令仪毕竟养在柔柔的位置上十六年，气数相冲，留不得。”
“今夜就送回原籍吧，免冲了凤命。”
今夜。
连一晚都容不下。
管家躬着腰上来，双手捧着一纸文书，脸上堆笑：“大小姐——秦姑娘，这是断亲文书。
老夫人慈悲，念着养育一场，另备了安置银。”
一个布包递过来，落在温令仪手里，轻飘飘的。
她当着满堂宾客解开。
二两碎银，硌在掌心。
管家脸上的笑纹都没动：“府里近来用度紧，姑娘体谅。”
用度紧。
这满堂的席面，一桌就不止二十两。
温令仪掂了掂那二两碎银，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断亲文书折好，收进怀里；碎银包上，揣进袖袋；然后理了理裙摆，朝上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多谢老夫人，养我十六年。”
“文书我收了，银子我也收了。
这笔账，两清。”
动作干净利落，一滴眼泪没有，一句软话没求。
满堂看客等着看的哭天抢地、跪地哀求，一样都没上演。
老夫人抬起的眼皮僵在半空，像一巴掌拍在了棉花上，噎得脸色发沉。
温令仪转身就走，裙角扫过满地灯影。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回头把手里那半盏酒搁在案上。
“这酒是好酒，别糟蹋了。”
说完，人己经出了大堂。
——温府侧门，一辆牛车候在夜色里。
正门走宾客，侧门走她。
车夫是个黑瘦老汉，见她出来，讷讷地掀开车帘。
车板上垫了层薄草，再无他物。
侧门里追出个小丫鬟，是平日伺候她的春杏，抹着眼泪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馒头，一句话没敢说，又被门房拽了回去。
温令仪捏着那两个馒头，掌心热烘烘的。
温府上下几百口人，临了，就热乎了这么两个馒头。
温令仪提着一个小包袱上了车。
包袱里两身旧衣，是她自己收拾的——她的首饰、西季衣裳，晌午就被人锁进库房了，说是“府中财物”。
牛车吱呀一声，碾着夜色出了城。
车板颠得骨头响。
出城十里，官道坑洼，一个大坑颠上来，温令仪脑袋磕在车框上，磕出嗡的一声。
也就是这一磕，把她沉在心底的东西，彻底颠醒了。
前世的记忆，一坛一坛，翻涌上来。
上一世，她也叫令仪。
十岁进百年酒坊当学徒，三十年熬到掌案首席。
春曲夏酿、秋收冬藏，千种酒方烂熟于心，一条舌头尝遍天下曲。
酒坊的招牌酒，十坛里九坛出自她手。
可酒坊的账上、酒坛的封泥上、外头的名声里，从头到尾没有她的名字。
东家说：女人家，名字上不得台面。
她在后堂酿了三十年酒，最后一场大病死在酒窖边上，连块牌位都没混上。
再一睁眼，成了**的“千金”，锦衣玉食养了十六年——如今看来，也就是给真千金看了十六年的位置。
温令仪靠着车板，冷不丁笑出了声。
两辈子，都被人当工具养。
上辈子是酿酒的工具，这辈子是占位的工具。
车夫从前头回过头，小心翼翼：“姑娘，你可别想不开……我笑呢。”
她说。
车夫嘴角一抽，更慌了。
温令仪没管他。
她摸出怀里那二两碎银，就着月光掂了掂。
冷的，硌手，但压秤。
搁在旁人身上，此刻该哭温府凉薄，哭命途多舛，哭前路无门。
她脑子里转的头一个念头却是——青溪村。
她的原籍，她亲生爹**村子。
听说靠着山，村名带个溪字，想必有水。
有水，就有酒。
那地方的水土，能酿什么酒？
米酒要看稻子，果酒要看山货，井水酿出来的厚，溪水酿出来的清……得先尝尝那水。
她盘着盘着，指头就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起来，敲的是前世酒坊里踩曲的调子。
车夫又忍不住了：“姑娘，想开点。
乡下日子是苦，可好歹……我想得开。”
温令仪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
京城的灯火己经缩成远远一片，温府在那片灯火里，连个影子都分不出来了。
她冲那片灯火笑了笑。
“账要一文一文算，酒要一坛一坛酿。”
“**这笔账，先记着。
等我的名字刻上酒坛，一并来收。”
车帘放下，灯火隔绝。
牛车吱吱呀呀，晓行夜宿，一路颠了好几日。
天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车帘。
车夫吆喝一声，牛车拐下官道，进了一条村道，两边田埂上全是青苗。
“姑娘，青溪村到喽——”话音没落，车还没停稳，村口先炸开一嗓子哭腔，震得树上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我的亲闺女哎——回来了！”
温令仪一个没坐稳，脑袋又磕在了车框上。
这就是……她亲娘？
满堂灯火，酒过三巡。
白胡子术士捏着温柔柔的手相看了半晌，忽然往后一仰，高声唱道——“凤栖温门，柔仪天下！
此女贵不可言，旺家、旺族、旺满门！”
满堂宾客先是一静，跟着轰然道贺。
“恭喜老夫人！
贺喜老夫人！”
“**寻回真千金，竟还是个凤命！”
道贺声浪一层压一层，温令仪站在大堂角落，手里还端着半盏没送出去的酒。
她端了一晚上酒了。
从“大小姐”变成“端酒的”，只用了一场宴席。
凤命二字一出，满堂的眼风跟长了钩子似的，齐刷刷往她身上扫。
养了十六年的千金是假的，流落在外的丫头是真的，真的还是个凤命——那假的算什么？
戳在凤命旁边的晦气，就算什么。
温柔柔提着裙角走过来，眼圈微微泛红，当着满堂宾客拉住她的手。
“姐姐别多心。
不管批词怎么说，在柔柔心里，姐姐永远是姐姐。”
一句话，把温令仪从角落钉到了全场目光正中。
窃窃私语嗡地起来了。
“瞧瞧人家真千金，多良善。”
“那位可就尴尬喽，占了人家十六年的福气……”温令仪垂眼看着被拉住的手，没挣，也没接话。
她在想别的事——温柔柔袖口熏的香太冲，把她手里这盏酒的味都盖了。
可惜了，这是府里窖藏的好酒。
上首的老夫人搁下茶盏，一声轻响，满堂即静。
“术士说了，凤命金贵，容不得冲撞。”
老夫人眼皮都没抬，“令仪毕竟养在柔柔的位置上十六年，气数相冲，留不得。”
“今夜就送回原籍吧，免冲了凤命。”
今夜。
连一晚都容不下。
管家躬着腰上来，双手捧着一纸文书，脸上堆笑：“大小姐——秦姑娘，这是断亲文书。
老夫人慈悲，念着养育一场，另备了安置银。”
一个布包递过来，落在温令仪手里，轻飘飘的。
她当着满堂宾客解开。
二两碎银，硌在掌心。
管家脸上的笑纹都没动：“府里近来用度紧，姑娘体谅。”
用度紧。
这满堂的席面，一桌就不止二十两。
温令仪掂了掂那二两碎银，忽然笑了一下。
她把断亲文书折好，收进怀里；碎银包上，揣进袖袋；然后理了理裙摆，朝上首端端正正行了个礼。
“多谢老夫人，养我十六年。”
“文书我收了，银子我也收了。
这笔账，两清。”
动作干净利落，一滴眼泪没有，一句软话没求。
满堂看客等着看的哭天抢地、跪地哀求，一样都没上演。
老夫人抬起的眼皮僵在半空，像一巴掌拍在了棉花上，噎得脸色发沉。
温令仪转身就走，裙角扫过满地灯影。
走到门口，她顿了顿，回头把手里那半盏酒搁在案上。
“这酒是好酒，别糟蹋了。”
说完，人己经出了大堂。
——温府侧门，一辆牛车候在夜色里。
正门走宾客，侧门走她。
车夫是个黑瘦老汉，见她出来，讷讷地掀开车帘。
车板上垫了层薄草，再无他物。
侧门里追出个小丫鬟，是平日伺候她的春杏，抹着眼泪往她手里塞了两个热馒头，一句话没敢说，又被门房拽了回去。
温令仪捏着那两个馒头，掌心热烘烘的。
温府上下几百口人，临了，就热乎了这么两个馒头。
温令仪提着一个小包袱上了车。
包袱里两身旧衣，是她自己收拾的——她的首饰、西季衣裳，晌午就被人锁进库房了，说是“府中财物”。
牛车吱呀一声，碾着夜色出了城。
车板颠得骨头响。
出城十里，官道坑洼，一个大坑颠上来，温令仪脑袋磕在车框上，磕出嗡的一声。
也就是这一磕，把她沉在心底的东西，彻底颠醒了。
前世的记忆，一坛一坛，翻涌上来。
上一世，她也叫令仪。
十岁进百年酒坊当学徒，三十年熬到掌案首席。
春曲夏酿、秋收冬藏，千种酒方烂熟于心，一条舌头尝遍天下曲。
酒坊的招牌酒，十坛里九坛出自她手。
可酒坊的账上、酒坛的封泥上、外头的名声里，从头到尾没有她的名字。
东家说：女人家，名字上不得台面。
她在后堂酿了三十年酒，最后一场大病死在酒窖边上，连块牌位都没混上。
再一睁眼，成了**的“千金”，锦衣玉食养了十六年——如今看来，也就是给真千金看了十六年的位置。
温令仪靠着车板，冷不丁笑出了声。
两辈子，都被人当工具养。
上辈子是酿酒的工具，这辈子是占位的工具。
车夫从前头回过头，小心翼翼：“姑娘，你可别想不开……我笑呢。”
她说。
车夫嘴角一抽，更慌了。
温令仪没管他。
她摸出怀里那二两碎银，就着月光掂了掂。
冷的，硌手，但压秤。
搁在旁人身上，此刻该哭温府凉薄，哭命途多舛，哭前路无门。
她脑子里转的头一个念头却是——青溪村。
她的原籍，她亲生爹**村子。
听说靠着山，村名带个溪字，想必有水。
有水，就有酒。
那地方的水土，能酿什么酒？
米酒要看稻子，果酒要看山货，井水酿出来的厚，溪水酿出来的清……得先尝尝那水。
她盘着盘着，指头就在膝盖上一下一下敲起来，敲的是前世酒坊里踩曲的调子。
车夫又忍不住了：“姑娘，想开点。
乡下日子是苦，可好歹……我想得开。”
温令仪掀开车帘一角，回头望了一眼。
京城的灯火己经缩成远远一片，温府在那片灯火里，连个影子都分不出来了。
她冲那片灯火笑了笑。
“账要一文一文算，酒要一坛一坛酿。”
“**这笔账，先记着。
等我的名字刻上酒坛，一并来收。”
车帘放下，灯火隔绝。
牛车吱吱呀呀，晓行夜宿，一路颠了好几日。
天蒙蒙亮，露水打湿了车帘。
车夫吆喝一声，牛车拐下官道，进了一条村道，两边田埂上全是青苗。
“姑娘，青溪村到喽——”话音没落，车还没停稳，村口先炸开一嗓子哭腔，震得树上宿鸟扑棱棱飞起一片。
“我的亲闺女哎——回来了！”
温令仪一个没坐稳，脑袋又磕在了车框上。
这就是……她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