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九章 9


我离开侯府那日,天气很好。

所有嫁妆装了四十多辆车,从正门浩浩荡荡地抬出去。

街边围满了人。

萧承宴站在石阶上,一夜之间像老了几岁。

我从他身边经过时,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

“知微,别走。”

这是他回来后,第一次这样叫我。

不是谢姑娘,也不是冷冰冰的一句谢知微。

可惜,太晚了。

我挣开他的手。

“萧侯爷,请自重。”

他的眼睛一下红了。

“你一定要这么绝吗?”

“我只是学你。”

“我知道错了。”

我看着他。

“不,你只是没想到,我真的会走。”

回到谢家旧宅后,我睡了整整两日。

醒来时,青黛告诉我,侯府的人在门外站着。

我以为是来送剩下的银子,出去才发现是萧承宴。

他手里捧着一只草蚂蚱。

和小时候送我的那只很像。

“你以前生气,我送这个,你就会笑。”

我接过草蚂蚱,看了一会儿。

手指轻轻一捏,草叶碎了。

“人长大了。”

他眼里的光也跟着碎了。

“知微,我没有办法。侯府欠了不少银子,若你现在把铺子全收回去,下个月连阵亡将士家里的抚恤都发不出。”

我心里最后一点波动,彻底没了。

他来求我,还是为了银子。

“那些人的银子,我昨日已经让舅父送过去了。”

萧承宴愣住。

“我给的是他们,不是侯府。”

我将一沓收据递给他。

“你少拿旁人的苦,逼我继续受委屈。”

他低头看着收据,半天没动。

我转身要走,他忽然问:

“这些年,你是不是一直替我补这些窟窿?”

“是。”

“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回头看他。

“因为那时,我以为你是我夫君。”

他站在原地,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却只觉得累。

院门缓缓合上。

萧承宴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知微,我还能等你吗?”

我没有回头。

“随你。”

“反正我不会回来。”

半年后,我把父亲留下的旧铺子重新开了起来。

铺子里卖布料,也收姑娘们做的绣品。

有被夫家休弃的,有死了丈夫的,还有不愿靠家里养的。

周嬷嬷起初担心卖不出去。

没想到开张第三日,门槛都快被踩断了。

青黛抱着账本笑得合不拢嘴。

“姑娘,照这么下去,年底还能再开两家。”

我敲了敲她的脑袋。

“先把这家管明白,别刚挣两个钱,尾巴就上天。”

她嘿嘿一笑。

“奴婢这不是替您高兴嘛。”

萧家的事,我偶尔也会听见。

沈江锦没能进门。

她拿着那封信,从萧家要走了京郊的宅子和一笔银子。

临走前,她来见过我一次。

她说:

“你赢了。”

我摇头。

“我没跟你争。”

她怔了一下,最后自嘲地笑了。

她以为正妻之位是个宝贝。

可真正烂掉的,从来不是那个位置。

是人。

萧承宴因欺瞒族中,侵占妻财,被族长罚跪祠堂,收回了大半族产。

他后来去了边关。

临走前,他送来一只箱子。

里面全是这些年我写给他的信,还有那盏熄灭的引魂灯。

最下面压着一张纸。

只有一句。

知微,我把原来的萧承宴还给你。

我看了很久,将信一封封丢进火盆。

火烧得很旺。

青黛有些心疼。

“姑娘,真的全烧了?”

“烧了吧。”

“那这盏灯呢?”

我提起灯,走到院里的石桌旁。

它曾经装着我所有的盼望。

如今,不过是一件旧物。

我松开手。

灯落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

一年后的上元节,我去街上看灯。

人群里,有人叫了我一声。

我回过头。

萧承宴穿着旧日的黑衣,站在灯火尽头,眉眼还是少年时的模样。

他朝我走了一步。

“知微,原来的我,回来了。”

四周人声喧闹。

我看着他,心里却很平静。

“原来的你,早就死了。”

不是死在战场。

是死在他决定骗我的那一刻。

他红着眼问:

“那现在的我呢?”

我笑了一下。

“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转身走进人群。

长街灯火明亮,前面还有很长的路。

这一次,没有人在等我。

我也不再等任何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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