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黑石城若乱,城外几千流民会先冲官仓,再冲四周村寨。”
赵凌按着刀柄,盯住林越。
“青牛村离城不过二十里,城里兵变,你这座院子守不住,田契、粮食和屋里的人,全得落进乱兵手中。”
这话听着是在讲局势,细品还是那套老规矩。
官府缺粮,百姓该交。
军士闹事,百姓该管。
若百姓不肯拿粮,乱兵杀进家门,罪过还能算在百姓头上。
以前的林越听到这番话,多半已经开仓搬粮。
送完还得问一句够不够,活脱脱一只自己拔毛下锅的鸡。
现在不一样了。
林越提起茶壶,给赵凌倒了一碗热茶。
“赵大人,坐。”
赵凌没动。
“我不是来喝茶的。”
“你站着也变不出军粮。”
林越把茶碗推到桌边。
“外面的甲士赶了半夜路,甲片带血,马也在喘。你若只是来抄粮,进门时便该拔刀,不必跟我讲黑石城的难处。”
赵凌握住刀柄的手松了些。
他进门后一直占着上位,想先用官威压住林越。
可林越连问都不问官仓为何亏空,显然早有准备。
苏清婉坐在书案后,面前摆着两册账。
柳如烟站在火盆旁,手里提着铜壶。
她给赵凌添过一次水,随后便守住了门边。
赵凌终于坐下。
“官仓缺粮三万余石。”
“我现在只需两百石。只要压住今夜兵变,剩下的可以慢慢追查。”
林越问道:“两百石能撑几日?”
“三日。”
“七日存粮,加上两百石,只够十日。”
林越用手指敲了一下桌面。
“十日之后呢?赵大人再来我家讲一遍全村死活,让我继续出粮?”
赵凌端起茶碗,又放了回去。
“你想要什么?”
这才是谈买卖该说的话。
世上最便宜的东西就是大义。
只要嘴皮子一动,便能让别人出粮、出钱、出命。
林越不缺大义。
他缺的是兵甲、地盘和一面能替自己挡麻烦的官旗。
“苏姑娘,请把明账递给赵大人过目。”
苏清婉将明账推到赵凌面前。
赵凌翻了两页,脸色随之变了。
他又去拿第二本暗账,苏清婉却用手按住封皮。
“赵大人先看完明账。”
“暗账中有什么?”
“能让你掉脑袋的东西。”
苏清婉说得平静。
“这本账只要进巡检司,你手下的仓吏、押粮官和两名校尉都会知道,消息若传出去,赵大人活不到明日午时。”
赵凌没有强取。
他把明账翻完,又看向林越。
“你能补多少?”
“先补两百石。”
“以后呢?”
“每月按期商量,价码随行就市。”
赵凌霍然起身。
“你真有两百石粮?”
“有。”
“粮在哪里?”
“赵大人还没说,你拿什么换。”
院外的甲士已经等得不耐烦。
有人隔着院墙喊道:“林越,城里几千条命等着粮,你还敢与大人讨价还价?”
另一人也跟着开口。
“赵大人亲自来请,已经给足你脸面,你既有粮,就该先搬出来。”
附近村民听见动静,也围到了远处。
“林越以前不是这样的人。”
“官府要粮,他还敢藏着,若是惹恼了官爷,全村都要跟着遭殃。”
叫嚣的人一个接一个。
他们不敢冲进院里,却敢把黑石城几千条命塞给林越。
反正死人不用他们管,粮也不用他们出。
林越记下了开口那几户人的方向。
这些人若只是动嘴,暂时留着。
谁敢趁乱碰仓房,便按劫粮同党处置。
一座村子没必要人人听话。
杀掉第一个伸手的,剩下的人自然会学规矩。
赵凌转头喝道:“闭嘴。”
院外的声音停了。
赵凌重新坐下。
“你说条件。”
林越取出一张写好的契书。
“巡检司特聘我为粮官,青牛村方圆二十里设为临时军粮筹备区,区内治安、屯田、修寨和征用无主荒地,由我负责。”
“我可以组建乡勇,人数暂定两百,甲械由巡检司登记,不按私藏军械论处。”
“巡检司不得查抄我的仓房,要粮,拿银子、兵甲、土地或情报来换。”
赵凌听到最后一句,眉头皱了起来。
“二十里自治,两百乡勇,你这是要建坞堡。”
“黑石城若连自己的粮仓都守不住,我总得给自己修堵墙。”
林越把契书推过去。
“权归我,责任也归我。二十里内若有流寇作乱,我来清。巡检司可以少派人,也不用出粮养乡勇。”
赵凌问道:“若你借机聚众作乱呢?”
“真有那天,大人提刀来取我项上人头便是。”
林越端起茶碗。
“契书由你盖印,将来上面追查,是你担责,粮若交不出来,是我掉脑袋。”
这才叫交易。
林越不白拿官权,赵凌也不白得粮食。
双方都把脑袋压上桌,谁想翻脸,先看看自己的脖子够不够硬。
赵凌看了半晌,取下腰间官印。
“还要什么?”
“十副精钢甲胄,二十张军弩,五百支箭。”
“军弩绝无可能,私放军弩等同谋逆。”
“折算成十五领步甲。”
“最多给十领,**一张不准带走。”
“就按大人说的办。”
林越答得太快,赵凌手里的官印停了一下。
他这才反应过来,军弩只是林越拿来还价的。
那十副甲胄,才是对方真正想要的东西。
赵凌拿他没办法。
两百石粮能压住兵变。
别说十副甲胄,就算林越要他那匹青骢马,他也只能点头。
官印压上契书。
苏清婉随后递出另一份文书。
“这是首批两百石上等军粮的交割凭证,大人签字后,粮食离开青牛村,损耗与看守都归巡检司承担。”
赵凌拿起笔。
“粮还没见到。”
“先签。”
林越说道:“我若敢拿空仓骗你,你现在就能拆了这座院子。”
赵凌签下姓名,又按上官印。
契约成了。
林越起身走向后院仓房。
“所有人留在外面。没有我的话,不许进仓。”
他独自关上仓门,打开系统兑换界面。
上等军粮,两百石。
需消耗两千庇护点。兑换后归宿主所有,可收入恒定保鲜空间。
“兑换。”
两千庇护点扣除。
灰白空间中,多出两百只封口粮袋。
每袋一石,装着脱壳精米,封口处没有官印和商号。
林越抬手按住地面,开始向外提取。
粮袋一只接一只码入仓中。
取到第六十袋时,林越额角发胀。
取到一百二十袋时,他鼻下流出血,手掌也开始发抖。
空间能装东西,却不能让人的精神凭空用不完。
林越停了片刻,用袖口擦掉血,随后继续提取。
最后一袋粮落地,他扶住粮垛,缓了几次呼吸。
两百石粮已经码满半座仓房。
林越打开仓门。
“赵大人,带人进来验货。”
赵凌带着两名甲士入内。
粮袋拆开一道口子,白米从袋中流入木斗,颗粒干燥,里面没有半点沙土和糠皮。
赵凌抓起一把米,用力攥住。
军仓发给士卒的粮里掺着陈粟和麸糠。
眼前这两百石若是拉进中营,带头闹饷的刺头也得乖乖收起兵刃磕头领粮。
“林兄弟。”
赵凌改了称呼。
这批粮食,救了赵某全家性命。”
林越侧身避开对方的礼数,将收据递了过去。
“先别急着称兄道弟。”
“粮能救你,也能害你。你若让人知道青牛村还能拿出更多,今夜来的便不是一队甲士,而是满城官吏。”
赵凌把凭证收进怀中。
“谁敢嚼舌根泄露林兄弟半个字,我赵凌亲手剁了他。”
他走出仓房,当着院外甲士的面抱拳长拜。
“赵凌代黑石城军民,谢林粮官救命。”
院外围观的村民全都闭了嘴。
方才他们还说林越不顾大局。
如今赵凌亲自长拜,林越反倒成了能救黑石城的人。
同样一袋粮,白送出去叫本分,换回官印和甲胄便叫本事。
宿主取得巡检司正式庇护。
获得临时军粮筹备区权限。
庇护范围扩展至青牛村方圆二十里。
厄运反噬可在庇护范围内判定主动恶意,无法越界影响他人,无法代替宿主直接杀敌。
林越与赵凌击掌立约。
“黑石城稳住以后,抄没**、粮枭和黑石堡所得,平分。”
赵凌答道:“可以。”
“我替你供粮,你替我挡住官面上的手。”
“只要我还坐在巡检的位置,谁敢动青牛村,先问我的刀。”
两百石粮很快装上院外雪车。
赵凌留下十副精钢甲胄,又调来六名甲士暂守仓房。
甲胄登记在军册上,领用人空着,等林越自己挑选乡勇。
柳如烟摸了一下甲片。
“东家,咱们真能穿?”
“能。”
“以前村里藏一把短刀,都怕巡检司搜出来。”
“从今日起不一样了。”
林越关上甲箱。
“咱们不再是等官府上门收粮的百姓,巡检司想吃饱,也得带着东西来谈。”
苏清婉将盖着朱红大印的粮官文书归置整齐,递到林越身前。
她方才忙碌半晌,几缕青丝沾在额角,更显清冷沉静。
“赵大人担着掉脑袋的干系立下契约,往后必定倚仗公子存活。”
“他怕死,咱们才算真正稳当。”
林越说道:“人心难测,利益却实打实。只要黑石城继续缺粮,他就比任何人都在意这二十里地的安稳。”
赵凌带着粮车离开青牛村。
林越送到村口便停下脚步。
十副甲胄已经入册,军粮交割也盖了官印。
从这一刻起,谁再动林家,便等于抢巡检司的军粮。
雪地上的车辙一直通向黑石城。
村外密林中,一名黑衣汉子蹲在树后。
他看着粮车远去,从怀里取出一块刻着独眼虎头的木牌。
他在木牌背面刻下“林越”二字,随后转身伸手探向林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