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一锅热肉
赵大虎几人的脚步声渐渐远了,院外看热闹的人也跟着散去。
泥地里还插着那把钢刀留下的浅坑,柴火倒了一地,竹筐翻在墙角,水缸边沾着几道混着猪血的脚印。
“手都伸出来,我看看。”
许青禾把胳膊往后一缩,瞪着他:“看什么看?少在这儿装好人。要不是你欠了赵大虎那笔烂账,他会跑到家里来抓人?”
话虽这么说,可是她还是红着眼捂着伤口。
“看来这小娘们还是对我有意见啊。”周升于是看向了许清歌。
许清歌没说话,只把手伸了出来。
她刚才摔在地上,手掌擦破了一层皮,指缝里沾着泥。
周升蹲下来,托着她的手腕转了转。
“疼不疼?”
“没事,就破了点皮。”
周升起身进了灶房,从墙边的破陶罐里舀出半碗清水,蹲在许清歌面前替她冲洗掌心。
水凉得刺骨,许清歌手指轻轻一颤,却没有抽回去。
许青禾站在旁边看着,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骂。
周升洗净她掌心的泥,又看了看她脚踝。
“刚才摔哪儿了?”
“脚没伤。”
“我问你摔哪儿了。”
许清歌低声道:“膝盖。”
周升撩起她的衣摆看了一眼,旧棉裤上蹭了一片灰,膝盖没有破,只是撞得发红。
他松了口气,又转身去看许青禾。
“你呢?”
“我能有什么事?”
许青禾把袖子往上捋了捋,红肿的手腕露在冷风里。
她嘴硬归嘴硬,但是眼圈还泛着红。
周升从灶台边扯了块干净些的旧布,浸水拧干,递给她:“自己敷着。别让伤口沾猪血。”
许青禾接过布,低头看了看,冷哼一声:“谁要你关心。”
“那你就别敷,烂了正好,省得以后拿这条胳膊打我。”
“谁打你?!”
许青禾抬眼瞪他,手却把湿布覆在了腕上。
周升没再逗她,弯腰捡起散落的柴火。
那名巡林队员挨猪腿时撞翻了柴垛,粗细木柴滚得满院都是。
他把能烧的挑出来,重新码到屋檐下,又扶正倒下的竹筐,将水缸边的泥脚印用铁锹铲平。
许青禾看了一会儿,终于把湿布缠在腕上,走过去捡起几根木柴。
“放那儿,我来。”
“你不是胳膊疼?”
“没事的。”
她抱着柴火转身,动作牵到手腕时,眉头皱了一下,仍旧把木柴放回了柴垛。
许清歌站起身,拍了拍衣角上的土,轻声道:“青禾,你去烧水。猪腿上的毛得烫一烫,不然收拾不干净。”
“知道了。”
许青禾应得干脆,拿起木桶去了井边。
周升看着姐妹俩各自忙起来,心里那股顶在胸口的火气才慢慢散开。
他回屋取出布包,掂了掂里面剩下的碎银,全拿出来,只倒出一两二钱些,放在灶台上。
许清歌正蹲在灶边翻找东西,见了银子,抬头问:“这是剩下的钱?”
“总共二两二钱,赵大虎拿走一两,剩下这些。”
“这些钱清歌你就藏起来,不能让人知道家里有钱。”
许清歌看了他一眼,没说些什么,只把那一两多收进手帕里。
周升搬了条矮凳坐下:“先算一下。冬捐、山泽税、米粮,还有**。箭我用了几支,得留钱补上。剩下的才是能花的。”
许清歌微微一怔。
从前的周升拿到钱,转眼就去了镇上,别说算账,连家里米缸空没空都不问。
她握着手帕的手紧了些,转身从灶台后面摸出一块缺角的木板和半截炭条。
“冬捐往年是一钱六分,山泽税要看今年怎么收。米粮若买粗粮,至少得留两钱。弓弦和箭簇也不能省,进山吃饭的盐、火种……”
她说得很慢,却一项项记得清楚。
周升听着,不时点头:“再加一笔。”
“什么?”
“修窗。西屋那扇窗关不严,晚上漏风。”
许清歌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那扇木窗被赵大虎推搡时撞歪了,缝隙里透着白亮的天光。
“修窗要不了几个钱,先买粮。”
“粮要买,窗也要修。省下这点木料,半夜冻病了还得花钱买药。”
许清歌没再反驳,在木板上添了一行。
猪腿已经用热水烫过,许青禾拿着短刀蹲在院角刮毛。
她动作算不上利索,猪皮被刮得坑坑洼洼,嘴里还在念叨。
“这块肉卖了多好,偏要留下来吃。不过咱们多久没吃肉了?要是能天天吃肉就好了。”
“你要是想天天吃,明天就跟我进山。”
“我才不去。”
许青禾手上一顿,抬头道:“你真以为打头野猪就成猎户了?山里要是有个什么大虫,比赵大虎还凶,你要遇见了它,你还拿猪腿去砸它脸?”
周升瞥她一眼:“那得看它脸皮厚**。”
“你……”
许清歌忍不住弯了弯嘴角,随即又压下去,低头将干葱剥开。
家里只有一小罐旧盐,盐粒结成了块,敲碎后也没剩多少。
许清歌把猪肉分成几份,肥瘦相间的切下来,准备留作鲜肉;
带皮的厚肉抹上盐,挂到屋檐下风干;最好的一块则单独放在案板旁。
周升拿起那块肉:“这块送刘铁柱家。”
许清歌点头:“铁柱叔帮咱们抬猪,还替你说了不少话,是该送。”
“不是谢礼,是分他的。”
周升将剩下的肉重新放回去:“晚上炖这一块,剩下的腌起来。汤里多放水,明天还能热一顿。”
灶火烧起来后,锅里很快冒出白汽。
猪肉下锅,油脂被热水逼出来,腥味散开,随后混着干葱的辛辣和旧盐的咸香,钻进破屋每个角落。
许青禾蹲在灶边添柴,火光映得她脸颊发红。
许清歌守着锅,用木勺慢慢撇去浮沫。
周升把剩下的肉切好,用盐细细抹遍,挂到屋檐下,又用麻绳将腌肉遮住,免得被野猫叼走。
天色暗下来时,锅里的肉已经炖得软烂。
三人围着那张缺了一角的木桌坐下,桌上只有一锅热肉,一碟粗粮饼,还有一小碗煮得发黄的野菜。
周升先夹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放进许清歌碗里。
许清歌手里的筷子停住:“你吃。”
“我不爱吃肥的。”
许青禾立刻拆穿:“你刚才切肉的时候,专挑肥的往自己这边放。”
周升脸不红心不跳:“刚才是刚才,现在不爱吃了。人嘛,都是会变的。”
许青禾撇了撇嘴:“那你倒是变得挺快。”
许清歌低头看着碗里的肉,热气熏得她眼睛有些发酸。
她没有说谢,只将肉夹开一半,放回周升碗里。
“我吃不了这么多。”
周升又夹回去:“吃。”
许青禾看着两人推来推去,忽然把自己碗里最大的一块夹给许清歌。
“姐,你吃我的。”
许清歌愣住:“青禾,你自己吃。”
“我不爱吃这块。”
“你刚才一直盯着它。”
“我现在不爱吃了。”
周升低头喝汤,没插嘴,倒是噗嗤一笑。
许青禾耳朵发红,狠狠瞪了他一眼:“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嘴角都翘了。”
“肉太烫,烫的。”
锅里的肉不多,三个人却都吃得很慢。
许清歌先前还拘着,后来见周升只顾添汤,自己也夹了几块。
许青禾开始嫌肉咸,吃到最后连汤里的葱段都捞干净了。
自从原主的兄夫走了后,有半年多没有吃肉了。
“升哥儿,你可真厉害!”
许清歌还是有点不相信:“听说村里的王叔,今天都空手而归。”
“我运气好呗,人家王叔可是常去两重山的老手,有货就是大货!”
周升啃着大骨头,喝着肉汤,感觉胃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吃饱喝足后,青禾到隔壁去收拾碗筷去了,他拉着清歌一起坐到床边。
后者低着头,满脸红润。
在烛光摇曳下,周升这才好好观察清歌的俏脸。
一弯弯柳叶眉春风动人,桃花眼映着烛光如同秋水波月,在那粗糙的布衣底下隐隐约约的是细枝结硕果。
这老婆,要是放在前世没个88.8万彩礼能娶回去吗?
“清歌。”
“咋了,升哥儿。”
“你身上好香啊。”
“啊嗯,不要,升哥儿,我....”
.......
屋外的门被人慢慢的关上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