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第8章

苏景天没有动。
他站在石阶入口,青囊灯提在手里,灯焰在他出来的瞬间就自动缩成了豆大,金红色的光被压得极暗,只照亮他脚下半尺范围。这是他在石室里学会的第一件事——灯焰的高低跟主人的魂力强弱成正比,魂力越弱,灯焰越小,越不容易被外界察觉。
商陆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息,又移到了那盏灯上。
“青囊灯。”商陆的嘴角弯了弯,语气里带着一种意料之中的满足,“果然在你手里。你太爷爷藏了一辈子,到你这一代,终于忍不住要动了。”
他收起罗盘,从袖中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符纸。那符纸是黑色的,上面用银粉画着符纹,苏景天一眼就认出来那是某种**符的变体——跟徐长卿画在无字碑上的镇魂符有七分相似,但更阴、更毒,符纹中掺着鬼气。
“苏远志,”商陆甚至没有看挡在面前的苏远志,语气平淡,“让开。你儿子手里那盏灯,我要了。后山坟地的事我可以不追究,租子也可以免。但你得把地底下那条路让出来。”
苏远志握着柴刀的手在发抖。他的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的重心都压在右腿上,额头上全是冷汗,可他纹丝不动。
“商老爷,”苏远志的声音嘶哑,“这是我苏家祖宗留下来的东西……”
“你苏家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本来就是从我商家的地上长出来的。”商陆笑了一声,那笑容温和极了,像长辈在跟不懂事的晚辈讲道理,“这块地,一百年前是我商家的。地底下的东西,自然也是我商家的。”
他抬手,将那张黑色符纸轻轻一挥。
符纸无火自燃,化作一团黑色的火球,直直地撞在苏远志胸口。苏远志闷哼一声,整个人被撞飞出去,后背狠狠砸在灶房的土墙上,柴刀脱手,滚在地上。苏当归在布团后面发出一声被闷住的尖叫。
苏景天的眼睛红了。
面板在他脑海中疯狂弹窗:
苏远志,状态:重伤。肋骨骨折×2,内脏轻微出血。
建议:立即使用“安魂散”稳定伤势。药材:远志、当归、茯苓。当前可用。
苏景天没有动。他的目光扫过堂屋的地面。青囊灯的光虽然暗,但一魄境的鬼气视野足以让他看清整间堂屋的镇魂阵纹路。主阵基在地底,堂屋地面的阵纹是延伸出来的分支,用来将鬼气压制在地底,不让其从石阶入口溢出。
商陆不懂这个阵。他只看见了地面上的阵纹,以为砸碎地面就能破坏阵基。但真正的核心在石室里,在青囊主灯上。砸碎堂屋地面,顶多让阵纹暂时失效,鬼气会从裂缝里冒出来,但不会伤到主阵基分毫。
可如果堂屋的阵纹失效,鬼气上涌,苏厚朴和苏当归还有苏忍冬都在屋里。
苏景天从石阶口走出来,青囊灯提在身前。他的脚步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堂屋地面阵纹的节点上。那些暗褐色的符文在他脚下微微亮了一下,像是被激活了。
“商陆,”他开口了,声音出奇地平静,“你是归墟教的人。”
商陆的眉毛挑了一下。
“你腰上那块玉牌,”苏景天指了指他腰间挂着的一枚墨绿色玉佩,“上面刻的是归墟的符文。虽然你翻过来戴了,但绳子是反的。归墟教的人有个习惯,玉佩的穗子朝左,你朝右。”
商陆低头看了一眼,脸上那温和的笑容终于淡了几分。他将玉佩翻过来,上面果然刻着一个扭曲的旋涡状符纹。他看了苏景天一眼,目光里的审视变浓了。
“你太爷爷告诉你的?”
“我自己看的。”苏景天说。他的面板上,商陆的信息栏又跳出一行字:
归墟教外围成员。任务:寻找并夺取归墟子眼控制权。目前已向总坛发送定位信号。援军预计抵达时间:不明。
发送了定位信号。苏景天的心往下沉了沉。这意味着商陆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背后有一个组织,而且那个组织已经在路上了。
他必须速战速决。
“周麻子,”苏景天忽然转向那个还在抡锤的壮汉,“你主人让你砸地面,你砸了这么久,鬼气出来了吗?”
周麻子愣了一下,低头看地面。他砸了七八锤,地面确实裂了,但裂缝里冒出来的不是预想中的黑雾,而是一缕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烟。那是青囊镇魂阵在运转时溢出的余气,无色无味,但苏景天一魄境的鬼气视野看得清清楚楚。
商陆的罗盘也在此时疯狂转动,指针忽左忽右,根本定不下来。他的脸色终于变了。
“你动了下面的东西。”商陆盯着苏景天,声音沉了下来,“你把主灯点了。”
苏景天没有回答。他抬起手里的青囊子灯,将最后一点魂力注入灯芯。灯焰猛地一跳,金红色的光芒暴涨,将整间堂屋照得通亮。光芒所及之处,地面上的阵纹一道道亮起来,从堂屋中央向四面八方蔓延,爬上墙壁,爬上房梁,整个屋子像是被一张巨大的光网覆盖。
商陆脚下的阵纹亮了。
一股巨大的吸力从地底深处涌上来,将商陆双脚牢牢钉在地面上。他闷哼一声,身体猛地往下一沉,膝盖弯了弯。五魄境的魂力在体内疯狂运转,试图抵抗那股吸力,但青囊镇魂阵的力量来源于地底子眼的鬼气,源源不断,他越挣扎,吸力越强。
“你——”商陆的脸扭曲了,那副读书人的温和皮囊彻底撕破,“一个一魄境的杂碎,敢动归墟教的布局!”
他猛地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手中的黑色符纸上。符纸炸开,化作一团浓烈的黑雾,裹住他的身体。黑雾与阵纹的金光相撞,发出刺耳的嘶鸣声,整个堂屋都在震动,房梁上簌簌落下尘土。
面板跳出一行红字:
警告:商陆正在以血祭强行挣脱镇魂阵束缚。预计逃脱时间:十息。
提示:青囊子灯魂力不足,无法长时间维持阵纹全功率运转。建议:使用飞蓬。
苏景天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木牌。飞蓬的鬼气沉静而冰冷,贴着他的皮肤。从昨晚到现在,这只鬼将一直安安静静,没有出过手。
“飞蓬。”苏景天低声说。
木牌上那道小剑形状的刻痕亮了一下。一缕漆黑如墨的鬼气从木牌中涌出,在苏景天身后凝聚成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人形没有五官,但那股压迫感让整间堂屋的温度骤然降了十几度。
商陆的动作僵住了。
他认出了那股气息。五魄境的修为让他比徐长卿更敏锐,他清楚地感知到身后那个东西的等级——鬼将。一只完整的、理智的鬼将,被一个一魄境的毛头小子握在手里。
“不可能……”商陆的瞳孔缩成了针尖,“你一个一魄境……”
飞蓬没有给他更多时间。黑色的鬼气化作一只巨掌,从半空中直直拍下来,砸在商陆身上。商陆喷出一口鲜血,身上那团黑雾被拍得四散,整个人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飞出去,撞穿堂屋的土墙,摔进了院子里。
周麻子早就在飞蓬出现的第一时间就瘫了,手里的破阵锤“哐当”掉在地上,人跪在地上抖得像筛糠。苏景天没有管他,快步走到苏厚朴身边蹲下。
面板自动弹出老人家的状态:
苏厚朴,状态:轻伤。额头外伤,轻微脑震荡。无生命危险。
苏当归,状态:皮外伤,惊吓过度。无生命危险。
苏忍冬,状态:无外伤,严重惊吓。
“爷爷。”苏景天将青囊灯放在地上,伸手去扶苏厚朴。
老人躺在地上,额头的血顺着皱纹的沟壑往下淌,可他的一只手死死攥着苏景天的袖口,浑浊的眼睛盯着他身后那个正在缓缓消散的黑色人形。
“那是……碑下面的东西?”
“嗯。”
苏厚朴的嘴唇哆嗦了一下。他挣扎着要坐起来,苏景天按住他,从怀里摸出刚才在路上顺手配的安魂散——远志、当归、茯苓,三味药材的粉末混在个小布包里——用指头蘸了少许按在老人额头的伤口上。面板跳出一行字:
安魂散使用成功。苏厚朴外伤愈合速度提升,精神状态稳定。
苏厚朴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松弛下来。他躺在地上,看着堂屋房梁上那些还在微微发光的阵纹,忽然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释然。
“你太爷爷说,这个阵迟早会被后人点亮。我等了六十年,总算等到了。”
苏景天扶着爷爷靠墙坐好,又去解苏当归身上的绳子。母亲的手腕被麻绳勒出了血痕,可她第一时间扑向桌底下的苏忍冬,把缩成一团的小姑娘紧紧搂在怀里。
“没事了,没事了……”
苏景天站起身,走向院子里。
商陆躺在倒塌的院墙下面,浑身是血,但还有气息。五魄境的体质让他没这么容易死,可飞蓬那一掌拍碎了他周身至少三成的魂力脉络,他短时间内别想再动用修为。他挣扎着抬起一只手,手指间夹着一枚小小的玉牌,玉牌正在发出微弱的青光。
他在发信号。
苏景天走过去,一脚将玉牌踩碎。商陆的手指被踩进了泥土里,发出一声闷哼。他仰面朝天躺着,嘴里涌着血沫,可那双阴鸷的眼睛死死盯着苏景天,竟然还在笑。
“你踩碎它……没用的。定位信号……已经发出去了。总坛的人……三天之内就到。到时候来的……可不是我这种外围杂鱼……”
“总坛在哪?”苏景天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
商陆笑得更厉害了,血沫从牙缝里挤出来:“你知道归墟教有多少人吗?你知道镇魂司里有多少人是我们的人吗?你爷爷守了六十年的东西,在整个归墟教的棋盘上,连一颗子都算不上……”
面板在苏景天脑海中跳出一行字:
审问建议:商陆意识模糊,建议使用“魂力震慑”配合审问,可获取部分真实信息。当前魂力值不足。
替代方案: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飞蓬可以吞噬商陆部分魂力,读取其近期记忆片段。
苏景天看着商陆那张满是血污的脸,沉默了两息。然后他站起身,退后一步。
“飞蓬。”
黑色人形无声地出现在商陆身侧。一只由鬼气凝聚的手按在商陆头顶,商陆的眼睛猛地瞪大,瞳孔中映出无数破碎的画面。他张开嘴想尖叫,但声音被鬼气堵在喉咙里,整个人像一条离开水的鱼一样在泥土里扭动。
面板上开始刷屏:
记忆片段读取中……
片段一:商陆三年前加入归墟教。引荐人:镇魂司副司主·钩吻。
片段二:归墟教在各地共有十七处子眼布局。苏家村是最后一处。
片段三:总坛所在地——京城。镇魂司总部地下。
片段四:归墟教主身份未知。但商陆见过其令牌,令牌上刻着一个字——重。
重。重楼。镇魂司司主。
苏景天闭了闭眼。那个名字他昨晚才在徐长卿口中听到过,当时他还以为只是一个高高在上的官方人物。现在这个名字沉甸甸地压下来,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镇魂司司主,是归墟教教主。镇魂司副司主钩吻,是归墟教引荐人。整个镇魂司,从上到下,就是一个巨大的鬼窝。
他睁开眼,看着地上已经昏死过去的商陆。
三天。总坛的人三天后到。
他只有三天。
苏景天走回堂屋,弯腰捡起那盏青囊子灯。灯焰已经恢复了豆大的金色光点,安安静静地亮着。他把灯递给靠在墙边的苏厚朴。
“爷爷,帮我看着灯。别让它灭了。”
苏厚朴接过灯,枯瘦的手指拢在灯焰周围,那点火光在他掌心的温度中微微跳了跳,稳稳地亮着。
苏景天转身走向灶房。苏当归正在给苏忍冬擦脸,小姑娘受了惊吓,蜷在母亲怀里,但没哭,只是一双大眼睛怔怔地看着哥哥。苏景天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
“忍冬,怕不怕?”
小姑娘摇了摇头。她的声音很小,但很稳:“哥哥在,不怕。”
苏景天笑了一下。他站起身,看向苏当归:“娘,商陆昏在院子里了。天亮之后,我和徐长卿把他送去镇上报官。就说他夜闯民宅,行凶伤人。让官府把他关起来。”
“那他背后的人……”
“三天。”苏景天说,“我们有三天时间。”
他走到院子里,徐长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院墙的缺口处。这位巡魂使手里攥着青灯,脸色发白,显然刚才被飞蓬的气息震得不轻。他看着昏死在地上的商陆,又看了看苏景天身后的堂屋,嘴唇动了动。
“你刚才……读取了他的记忆?”
苏景天点了点头。
“那你也知道了。”
“知道了。”
徐长卿深吸一口气,沉默了很久。夜色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又细又长。远处后山方向,隐隐有鬼气浮动,但比昨晚淡了许多。青囊主灯在地底亮着,子眼封印稳定在了94%。
“三天。”徐长卿终于开口了,“我回一趟镇魂司。我在司里还有几个信得过的同僚。镇魂司内部不是所有人都跟重楼一条心。我师父当年就是发现了什么,才被逼着去守无字碑的。我去找证据。”
苏景天看着他:“你回去,可能会死。”
徐长卿笑了一下。那笑容在夜色中很淡:“我师父死的时候跟我说了一句话——镇魂司的魂,不在司里,在民间。你这间堂屋,比镇魂司的总部更像镇魂司。”
他转身走了。青灯的火苗在夜色中晃了几下,消失在村道的尽头。
苏景天站在院子里,仰头看天。繁星密布,银河横亘,这个世界的夜空跟他穿越前那个光污染严重的城市夜空完全不同。他能看见每一颗星星,能看见银河像一条光带横在头顶。
面板在他脑海中安静地亮着。魂力值:1/20。一魄境·尸狗(虚弱)。家族气运:衰微(-3)。
三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掌心的魂力脉络在星光下泛着极淡的青色,像两条细细的河流,从手腕流向指尖。
他握紧了拳头。
“三天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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