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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洛知微蒙着眼带,静静坐着,谁也不看。许平生却看懂了,那不是不会说话,是有些话,说破了要折寿,说破了要结仇,她还是说了。
一圈下来,堂上人人敬畏。
然后,她“走”到了许平生这一桌。
许平生下意识坐直了。老墨在他领口里低声警告:“东家,天机阁的卦师,眼是天眼的路数,盯紧了。”
洛知微在他面前站定,托起铜镜,指尖搭上镜缘,
镜面,空了。
她的眉头,第一次皱了起来。
少女的姿态依旧沉静,可许平生看得见她握镜的指节,微微泛了白。她换了三次手势,指尖在镜面上抚了三遍,又抚了三遍,那面映得出紫微根须的铜镜,照到他面前,就像照进了一间空屋子。
“客官,”她终于开口,声音还是清清的,却多了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紧,“你叫什么名字?”
“账房先生。观星楼的。”
“账房先生。”她轻轻重复了一遍,蒙着眼带的脸,端端正正地“望”向他,仿佛隔着一层布,在看他的眼睛。
“你是谁?”
堂上的丝竹还在响。满堂宾客觥筹交错。只有这一桌,一个蒙眼的少女和一个账房先生,隔着一面空白的铜镜,静静对峙。
许平生想了想,答得很老实:
“更夫的儿子。”
洛知微沉默了片刻,忽然,她笑了。
笑得很轻,像是憋了很久的东西终于找到了缝。她收起铜镜,朝他端端正正一拱手,满堂乡绅看在眼里,是天机阁小姐礼数周全;只有许平生听懂了那一拱手底下的话:
“失礼了。今日,是我十六岁学卦以来,”
“第一回,照了个空。”
宴散,人潮涌出郡衙。许平生随着人流走在街上,袖中那张谱纸已经记得密密麻麻。
星捐细则,抵捐黑柜,柳星使的六次目光,赵崇洒出去的三十七盏敬酒,洛知微的三次抚镜。
回到观星楼,他刚把谱纸摊开,老墨的话就到了:
“东家,今晚有一场好戏。”
“什么戏?”
“戌时三刻,郡衙后花园。”老墨的墨色在灯下又冷又亮,“赵崇约了柳星使夜谈,老夫的账上,这两人这三个月,私会了十一次。前十次,谈的是钱。今夜这一次,”
“谈的,是地。”
印落。
“轰”的一声,不是雷。是许平生的耳朵里,全城的地气同时震了一下,极轻,极闷,像一口大钟沉进了江底。
命府的方向,那五盏灯,齐齐暗了一分。
这一印,落在戌时三刻的郡衙后花园。许平生伏在园墙外一株老槐的枝桠上,距亭中那两人不过二十丈。引星四重的耳力,把每一句压得再低的话,都送进了他的耳朵。
“……柳大人,老夫最后确认一次。”赵崇的声音又低又急,“城运入册,文书一签,老夫这个郡守,往后就真是替天守城了?”
“赵大人。”柳星使的声音永远是那么平,平得像一页没有字的纸,“文书一签,临江城运入天库‘寄存’,是寄存,不是买卖。大人治下风调雨顺三年,寄存期满,城运归还,分文不取。大人的公子入天机省习吏,是大人教子有方,天库照拂。”
“好,好。”赵崇**手,“那……这文书,今夜就签?”
“文书早已备好。”柳星使从袖中取出一卷黄绫,就着亭中灯,缓缓展开,“只差大人一方印。”
许平生在树桠上,看见赵崇伸出双手,捧过黄绫,看也不看,从怀中摸出那方温润的官印,蘸了朱砂,重重落了下去。
“他签了。”老墨的声音从旧簿里传上来,又冷又急,“东家,临江城运,***城隍坐镇的城运,被这个老东西,签给了天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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