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知易点了点头。他想起陈朴的话——“把那丫头找回来。”那丫头，是走过后街去打酱油的、攒十文钱买糖葫芦的小丫头。她现在就坐在这个院子里，在棋盘上落了一颗子，说要学认字。
“明天开始。”叶知易说，“我教你。”
阿桑抬起头，看着他。她的眼睛里有光，很淡，但很稳，像是刚从地底下冒出来的一根绿芽。
阿满正式跟叶知易学卦，是在巷中下棋之后的第三天开始的。
那天早晨，阿满抱着一摞草纸和一根炭笔跑到院子里，往石桌上一放，自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对面，一脸严肃。她今天特意把辫子扎得紧紧的，没有歪，还换了一件干净的蓝布衫，袖口卷了两圈，露出细细的手腕。
“叶大哥，我想好了，我要学卦。我不学算命的，我学帮人的。”
叶知易正在喝茶，放下碗看着她：“为什么想学？”
“因为阿桑姐。”阿满说得理直气壮，“阿桑姐以前不会笑，现在会笑了。就因为你帮她。我也想帮人。”
叶知易想了想，去屋里拿了那根竹杖出来。竹杖上的裂纹已经被他用布缠好了，但杖身上那些细密的纹路还在，每一道纹路都是一层观卦的心法，是陈朴当年亲手刻进去的。他把竹杖递给阿满：“你先拿着这个，去巷子里走一圈。回来告诉我，你在路上看见了什么。”
阿满接过竹杖，风风火火地跑了。竹杖比她人还高，她抱着跑，杖尖拖在地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
爻奴从厨房探出头来：“你让她用你的竹杖？”
“竹杖里有观卦的心法。”叶知易说，“她心纯，比我们更容易感应到。让她自己去看，比讲一百遍道理都管用。”
阿桑坐在厢房门口，手里拿着“厨事记”，抬头看了一眼阿满跑远的背影，又低头翻书。她最近认了不少字，翻书的速度比之前快了些，偶尔会拿起爻奴的炭笔在旁边画两笔。
阿满去了大半个时辰。
回来的时候，小脸红扑扑的，额头上沁着一层细汗，鼻尖上沾了一点灰，不知道在哪里蹭的。她跑进院子，把竹杖往桌上一放，抓起炭笔就在草纸上画。她画了一个圈，里面画了几道歪歪扭扭的线代表兑卦，旁边画了个老**的笑脸。
“王婆婆家的鸡在啄米，她坐在门口晒太阳，笑得可开心了——像‘兑’卦！兑为悦，她很高兴！”
她又画了一个鼎卦，旁边画了几缕热气：“周婶的茶铺里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像‘鼎’卦！鼎烹食物，养人。”
最后画了一个巽卦，旁边画了几道风吹的线：“孟先生的私塾，窗户开着，里面的孩子都在读书，声音很齐——像‘巽’卦！巽为风，风入而声齐。”
叶知易看着草纸上的三个卦，每一道爻线都画得歪歪扭扭，但位置全对。兑卦的阴爻在上，阳爻在下，画对了；鼎卦的阴爻在初位，也画对了；巽卦的两道阳爻在上，一道阴爻在下，顺序全对。他有些意外，阿满的悟性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她没有学过***卦的排列，却本能地把看到的场景对应到了卦象上。这是天生的观卦之才。
“阿满，”叶知易说，“你方才看的这三处，有一个共同点，你发现了吗？”
阿满歪着头想了想，摇了摇头。
“王婆婆、周婶、孟先生，他们都在做自己的事，而且做得安心。”叶知易说，“安心做事的人，身上自然就有卦气。你不用刻意去找，看见了就是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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