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石压下来的时候,我反倒没觉得疼。
眼前一黑,耳边全是沙土灌进口鼻的闷响。我像被人塞进了一个灌满泥浆的布袋里,胸口被挤得贴在后背上,肩膀、肋骨、两条腿,没有一处还能使上力气。嘴张不开,牙缝里全是沙,舌头底下又咸又腥。
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不是程河,也不是小陈,是那口棺材。我死前看见过自己躺在棺材里,原来死到临头,也就是这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咳出一口泥土。
嗓子像被砂纸磨过,每一口气都带着血沫往上翻。我试着动一下胳膊,右臂被几块碎石别住,卡得死死的,只有左手还能小幅度往前探。指头抠进湿乎乎的土里,一点一点扒。
那土是湿的,带着腐木和铁锈味儿。我就像条被**了一半的蚯蚓,凭着本能往前拱。头顶的土还在簌簌往下掉,不时有小石子砸在脖子上,我全当没感觉,只是挖。
挖着挖着,左手碰到一块硬物。不是石头,是一块平整得像碑面的东西,沉甸甸地嵌在土壁里。我用手指把表面的浮土扫开,摸到上面刻着许多细密的凹线,横的竖的,弯弯曲曲,像字,又像画。
那东西冷得厉害,冷意顺着指尖钻进手腕。我腕上的棺纹像被火燎了一下,猛地一跳,疼得我整个小臂都抽紧了。我想把手缩回来,可那冰凉的东西像黏住了我的掌心,连骨头缝里都往外冒寒气。
完了,我心想,又要来了。
这种滋味我再熟悉不过。每一次碰见带年头的东西,太阳穴就会发胀,脑子里像被人硬塞进来一段不属于我的录像带,不看完不罢休。现在更糟,我刚被**,气都喘不匀,这一下怕不是要把命搭进去。
可没等我撒手,眼前就白了一片。
墓里的黑、土腥、肋骨间的剧痛,全像被一只大手抹掉了。我站在一片开阔的**前,天是暗红色的,像要落不落的炭火。脚下踩着青黑色的石板,石板上刻满了一种奇怪的花纹,和那残碑上的如出一辙。
**四周立着九根石柱,每根都有两人合抱那么粗,柱身缠满铜链,铜链上吊着灯盏。灯油不知烧了几千年,火苗却是青蓝色的,照得人脸都跟鬼一样。
中间是一口巨棺,通体漆黑,像用一整块生铁铸出来的。那东西大得离谱,斜斜地支在**中央,比我在任何墓里听过的棺都要大。它表面光滑得能映出人影,可你仔细看,根本看不见自己的脸,只看见一层黑气在棺壁上流动,像活物一样。
棺前跪着一排人,衣服褴褛,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像被抽去了骨头,身子软软地伏在地上,额头贴着石板,嘴里念念有词。我离得远,听不清,只听见一种类似蜂鸣的低响,从那巨棺里传出来,震得耳膜发*。
然后我看见了石柱上的字。
“巫咸。”
那两个字不是简体,也不是我认得的任何朝代隶书篆书。它更像用某种尖东西直接刻进石髓里的符号,笔画扭得厉害,可我就是认得,像有人往我脑子里吹了一口气,告诉我说,这两个字念巫咸。
我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祭司模样的男人从石柱后转了出来。他穿着一件过于宽大的黑袍,袍角拖在地上,沾满灰白色的尘土。脸被一张铜面具遮住一半,只露出下巴和嘴唇,嘴角微微向下,看不出悲喜。
他走到巨棺边,站定了。
跪着的人突然齐刷刷抬起头,做出一个极其诡异的动作——他们同时把左手伸到嘴边,用力一咬,咬破了手腕。
血从腕子里喷出来,不像血,像一根根红线。那红线被一种无形的力量牵着,在空中弯成弧,然后笔直地坠入巨棺盖上一条窄窄的缝里。
巨棺开始动。
不是晃动,是它内部燃起了一层幽蓝的光,从那条缝里一丝丝往外漏。祭司也伸出自己的左手,用一块黑石片在腕上一划,皮肉翻卷,血涌出来。他没急着把血喂棺,而是将手臂高举过头,像在接引什么东西。
我这才看见,他的手腕上也有黑纹。
和我的不一样,他的黑纹已经爬满了整条手臂,从指尖一直蔓延到领口,像无数条细蛇在皮肤下蠕动。我下意识看向自己的手腕,那几道黑纹不知什么时候也亮了起来,发出极淡的暗红色,烫得厉害。
就在这时,祭司的血滴进了棺里。
巨棺“嗡”的一声,那声音像从地底传来的钟鸣,震得我五脏六腑都在抖。蓝光暴涨,将所有跪着的人笼了进去。我看见那些人的身体在蓝光里迅速干瘪,像被抽干了血肉,只剩一张张空皮囊瘫在石板上。
而祭司没倒。他站在蓝光正中,面具下的脸正对着我。
隔着千年的距离,隔着**和巨棺,隔着生死和土石,他的目光直直地刺了过来。那目光不是空洞的,不是疯狂的,是一种冰冷到极点的平静,像终于等到了要等的人。
他张开嘴,嘴唇上还沾着自己的血。
“你来了。”
声音不大,却像有人贴着我颅骨说出来的。三个字,每个字都带着回音,一遍又一遍在我脑子里撞。
我猛地睁开眼。
眼前还是黑的,土腥味呛得我咳嗽起来。刚才那**、巨棺、祭司,全没了。可我的左手还按在残碑上,掌心像被烧红的烙铁烫过,剧痛从指尖窜到肩头。我拿开手,五指痉挛得合不拢。
我侧过头,脸贴着湿土,像条还没死透的鱼一样大口喘气。脑子里那声音还在转:“你来了……你来了……”
我咬住舌尖,强迫自己清醒。这里还是侧洞,还是我被**的地方。土**,但足够压得人发疯。我先动了动右手,还是卡着,只能靠左手继续挖。
那残碑就在左边,我的手离开后,它表面竟然亮了一瞬,又暗下去。暗下去的同时,我看到碑角处浮出三个极小的字,不是巫咸,是另一种字体,像被人用指甲刻上去的:
“碑后有路。”
我愣了一秒。
路?
我顾不上想这字是真是假,把左手往碑后一探,果然摸到一个不规则的裂口,勉强能钻进一个人。我用左臂撑住地面,把半边身子拖过去。身后塌方的土块还在往下掉,像有东西要追上来。
我拼命往里钻。土灌进衣领、袖口、鞋子,我像从地狱里往外爬。那裂口越来越窄,窄到我几乎以为又要被卡死。就在胸口被挤得喘不过气的时候,前面忽然透来一抹光。
极淡的蓝光,像从很远的地方渗过来的。
我怀疑自己还在通灵里没醒,可脸上的土、满嘴的血、被碎石刮出的伤口,全在提醒我这是真的。
我拼命往前伸,手终于撑住了一片稍微开阔的地面。
然后我抬起头。
看到了那口棺。
不是通灵幻象里的巨棺,而是一口真正摆在墓室里的棺材,和我在死亡预告里看见的那口,一模一样。
它安静地停在蓝光中间,像等了我很久。
我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
“我来了。”
不知是回答幻象中的祭司,还是回答这口棺材。
那蓝光忽然大盛,照得整个墓室都在抖。我的手腕上,黑纹像活了一样,从袖口往外爬,一直爬到手指尖。掌心那枚玉玦,不知什么时候又烫了起来,烫得我几乎要叫出声。
棺盖,裂开了一道缝。
不是打开,是从内部裂开的,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我跪在地上,动不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缝越裂越大,一股极浓的腐木味从棺里喷出来,熏得我眼前发花。
里面黑乎乎的,什么都看不见。
可我知道,那里有东西在看着我。
和我刚才看见的那个祭司一样,隔着生死,像等了很多年。
“你来了。”
那声音这次更近了,不是从脑子里,是从棺内传出来的,沙哑得厉害,像喉咙里灌了泥。
我盯着那道裂缝,浑身冰凉。
就在这当口,我身后的侧洞里传来一阵窸窣声,像是有人正从塌方里往外爬。
还有一个活人。
“顾老师?”
是程河的声音,带着哭腔,慌得不成样子。
“我、我来救你……你还活着吗?”
他一边喊,一边拿手电往我这边照。光柱晃过我的脸,刺得我闭上眼。
等我再睁开时,眼前的棺材已经没了蓝光,只剩一口灰扑扑的石棺躺在黑暗里,棺盖上那道裂缝还在,像一张微张的嘴。
而程河的手电光,正颤抖着从后面探过来。
“顾老师,你、你听我说,刚才不是我……”
我没回头。
我知道他还活着,还站在我身后。
可那棺材里的声音,却在这时又响了一次。
这次只有三个字,轻得几乎听不见:
“别信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