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协议是周五晚上摆上桌的。
“小满,坐。”
程叙倒了一杯温水,把三页纸推过来。
“你最近身体不好,妈说家里得有个人统一管钱,免得你操心。钱还是咱们俩的,我就是替你管着。”
“替我管着。”
“对。”
他往前凑,声音又软又暖。
“你手里握着钱握着卡,万一被人骗了怎么办?交给家里人,踏实。来,签了这页就行。”
笔帽都替我拔好了。
我接过笔,看那三页纸:婚内全部共同财产归男方管理;女方婚前房产“自愿”纳入共同财产;女方名下一切收益,用于“家庭统筹”。
每一刀,都扎在要害上。
“我看看再说。这两天脑子糊,看长句子眼晕。”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看什么呀,妈找人拟的标准条款,能有什么问题?”
“那我明天带给周姐看一眼。她看完我马上签。”
“不用那么麻烦吧?!”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
“家里的事,找什么外人。”
“哦。”
我点点头,把协议推回去。
“那不急。等我脑子清楚点再说。”
他盯着我看。
“行。”
他收起协议。
“药别忘了吃。”
“忘不了。”
凌晨我起来上厕所,路过阳台,他在打电话。
声音很低。
“……她今天推了,说要找律师看。”
“我知道不能拖,药加到两粒了,她现在白天睡得跟死猪一样,签个字而已,等我找个她清醒点的空。”
“我妈那边我摆平。倒是你,店里那笔账盯紧了,那十五万来得蹊跷,别在节骨眼上出事。”
从头到尾,他管电话那头叫“宝贝”。
我回到卧室,拿出手机。
从纪念日那晚到现在,四十六天。
第二周,我“恶化”了。
饭桌上筷子掉地上三次。
我把“妈”叫成“阿姨”。
程叙问我是哪年结的婚,我想了半天。
“去年?”
我看见他和苏蔓交换了一个眼神。
周四,苏蔓拖着行李箱进门。
“满满,阿姨说的,你这情况得有人二十四小时看着。我搬过来照顾你。”
“辛苦你了。”
她收拾主卧,把我的护肤品往次卧的架子上挪。
“你这瓶精华快过期了吧,过期了就别用了啊,浪费。”
她的行李箱里,滚出来一双拖鞋。
她抬头,正好撞上我的目光。
然后她若无其事地把拖鞋摆进鞋柜。
“哟,跟我那双一样的,**爆款,满大街都是。”
“是啊。”
我说。
“满大街都是。”
那晚,主卧的门第一次对我关上了。
我拄着拐站在走廊里,听着门里的水声、吹风机声、压低的笑。
我抬手想砸门,手举到一半,停住,慢慢收回来,攥成拳,抵在门板上三秒。
转身回次卧,打开手机。
三个动作。
第一,旧路由器的**,账号密码只有我知道——苏蔓的手机连着这个Wi-Fi,从两个月前开始,工作日白天也在线。
我进山之前,一切就已经开始了。
第二,五通录音、药检报告、路由器记录、四十七万流水、伪造朋友圈的公证材料,全部打包,做云端自动群发。
收件人:两桌亲戚、程叙的公司、我的医院、苏蔓美容店注册地的市监局,还有一个三个月前私信过我的记者,她做“失踪家庭弃搜”专题,问我愿不愿意聊聊。
我说等一等。
现在是第七个星期。
第三,触发条件:我的手机连续六小时无人解锁,自动发送。
我不打算真用上第六个小时。
但它必须在那儿,像药房那盏一直亮着的应急灯——你可以永远用不上,你不能没有。
睡前,程叙发来消息,他就在一墙之隔的主卧:
“老婆,明天想吃什么?”
我盯着“老婆”两个字,盯着了很久,手机都被我攥得发烫。
纪念**忘了我等到九点,药加量的当晚,他叫我老婆。
“想吃你做的糖醋排骨。”
“好,明天买最好的肋排。”
我放下手机,在黑暗里躺平。
吃完这一顿,任小满,你就要开始上菜了,把他们炖给你的、灌给你的,一样一样,原样端回去。
桌都给他们留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