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认得她。
首辅夫人,孟雪容。
她身边的丫鬟走过来,往我脚边扔下一张帖子。
“夫人请你今晚过府一叙。”
“她还说,你若不去,明日这桩婚事,你办不成。”
贺景川这辈子最会做的事,就是把别人的血汗擦干净,再说那是他自己的本事。
九年前,我在破庙捡到他时,他已经两天没吃饭了。
人靠着供桌,怀里还死死抱着书箱。
我以为他死了,正打算扒他的外衣过冬,他忽然睁眼,问我有没有水。
我说有。
庙外水坑里一大摊,管够。
他大概没见过我这么缺德的救命恩人,愣了好半天。
我还是把仅剩的半块饼给了他。
那年我十五,他十七。
他父亲获罪,家产充公,亲戚生怕惹祸,没一个肯收留他。
我也没亲人。
两个没人要的东西,凑在一起,勉强算个家。
贺景川想读书,我就供他。
白天讨饭,晚上替酒楼刷盘子。
冬日生了冻疮,我把脚塞进他被窝里取暖,他一边嫌我脚臭,一边替我抹药。
他那时会把热粥留给我,会拿烧黑的木炭在墙上写字,一遍遍教我认自己的名字。
阮阿满。
他说这个名字好,一听就有福气。
我问:“什么福气?”
他说:“以后做状元夫人的福气。”
我当了真。
整整三年,我舍不得吃一顿饱饭,替他买纸、买墨、交束脩。
他**赶考那天,跪在破庙里对天发誓。
若他贺景川有飞黄腾达之日,阮阿满就是他唯一的妻。
他还写了婚书,按了血印。
后来他连中三元,名动天下。
我在破庙等了一年,又等了一年。
第三年,连卖菜的都知道新科状元娶了孟太师的独女,只有我还抱着那张婚书,觉得他一定有苦衷。
花婶骂我脑子让野狗舔了。
我不信。
我一路讨到京城,想亲口问问他。
相府门房听见我的名字,先愣了一下,然后关门放狗。
那条大黄狗追了我三条街。
我摔进沟里,额头磕破,婚书也沾满泥。
齐照野就是那时候出现的。
他拿竹杖一横,把狗挡住,又把我从沟里拉了起来。
我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问他:“你一个**,瞎跑什么?”
他说:“听见有人哭得太难听,出来看看。”
我骂他:“你又看不见。”
他说:“所以才没吐。”
我一时忘了哭。
后来我才知道,他在天桥下摆摊算命,十卦九不准,剩下一卦靠客人自己悟。
他收留我,不是因为心善。
他缺一个能看路、能收钱、还能在客人砸摊子时扛着桌子跑路的帮手。
我也不吃亏。
跟着他以后,至少不用跟野狗抢馊馒头。
我们搭伙过了四年。
他教我听脚步辨人,听语气辨谎,还教我读账、画舆图、记官员车马来往的时辰。
我问他一个算命的学这些干什么。
他说:“同行太多,不勤快就得**。”
我信了三年。
直到成亲前一夜,孟雪容请我过府,我换衣裳时,齐照野忽然问我:“你当年给贺景川补书袋,用的是什么布?”
“破庙里捡的米袋。”
“上面可有奇怪的红线?”
我想了想:“有,弯弯绕绕,像蚯蚓打架。”
齐照野半天没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