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灵堂里的喧嚣随着夜幕降临慢慢散去。
***在客厅里喝得烂醉,倒在沙发上鼾声如雷。
我一个人走进婆婆生前住的卧室。
房间里还残留着老人身上特有的药味和膏药味。
十年来,我每天在这个房间里进进出出几十趟。
端水、喂药、翻身、擦洗。
这里每一个角落我都无比熟悉。
我走到床边,开始收拾婆婆留下的遗物。
衣服不多,大部分都是我给她买的旧棉织衫。
我把衣服叠好放进箱子里,顺手摸向床头那个用了多年的棉枕头。
枕头芯有些发硬。
我准备把枕套拆下来洗洗,手指却在枕芯深处摸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
那是一个用多层塑料袋紧紧包裹着的小包。
我心头一跳。
小心翼翼地把塑料袋一层层剥开。
里面是一张泛黄的老照片。
照片上的**很简陋,像是几十年前的小县城照相馆。
年轻时的婆婆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怀里抱着一个裹在襁褓里的女婴。
婆婆没有笑,眼神里充满了痛苦和舍不得。
我翻到照片背面。
上面用蓝色圆珠笔写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1979年,临水县。”
1979年?
陈莉今年三十九岁,推算下来,正好是1979年出生。
难道照片里的那个女婴,就是陈莉?
我按捺住狂跳的心脏,继续在枕芯深处掏摸。
手尖触碰到了纸张的质感。
那是一本皮面已经磨损的小学生作业本。
我抽出来一看,发现作业本的前半部分竟然被生生撕掉了。
断口处参差不齐。
剩下的后半本里,布满了歪斜的笔迹。
那字迹极其难看,像是小孩子刚学写字,又像是一个半身不遂的人用极大的力气一笔一划硬描出来的。
这是婆婆瘫痪后用唯一能动的左手写下的。
我一页页翻看着。
作业本上没有连贯的句子,大多是一些零碎的词语和日期。
但在剩下不多的页数里,反复出现着同一句话:“我对不起她。”
“我对不起她……”每一笔每一划,都深深刻在纸背上,甚至穿透了纸张。
我的眼眶瞬间**了。
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捏住。
酸涩,心疼,又无比复杂。
十年来,婆婆对我从来没有过好脸色。
指责我饭做咸了,怪我地没扫干净,甚至当着亲戚的面骂我是个“连孩子都生不出的拖油瓶”。
我以为她是一个冷血苛刻的老人。
可看着这些字,我才发现,她是一个被巨大秘密和罪恶感折磨了一辈子的可怜人。
她有亲生女儿。
她把自己的亲生女儿丢在了1979年的临水县。
而这件事,***知道,陈莉知道,全家人都知道。
唯独我,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伺候了她整整十年。
我深吸一口气,擦掉眼角渗出的泪水。
拿着照片和作业本走出了卧室。
客厅里,***被我的脚步声惊醒,**眼睛坐起来。
“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干什么呢?”
他声音含糊,满嘴酒气。
我走到他面前,把那张泛黄的照片拍在茶案上。
声音平静得可怕:“***,陈莉到底是谁?”
***看清照片的瞬间,酒意一下子散了一大半。
他的眼神开始闪烁,不敢看我。
“不……不就是表妹吗?
远房的表妹,我之前不就跟你说了吗。”
“远房表妹?”
我冷笑一声,手指死死按在照片背面的那行字上。
“1979年,临水县。”
“***,你表妹哪年生的?
你自己算算!”
“妈怀里抱着的这个孩子,是不是陈莉?!”
***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
他一把推开茶案上的照片,有些气急败坏地站起来。
“你翻**遗物干什么?
死者的东西是你能乱动吗?”
“你别管了!
房子的事我会去跟陈莉商量,我来处理!”
他越是遮遮掩掩,我心里的怀疑就越发膨胀。
我没有理会他的咆哮。
转身走到电视柜前,拉开抽屉,翻出了我们结婚八年的结婚证和户口本。
我借着客厅微弱的灯光,翻开了***的那一页。
***的出生日期,清清楚楚写着:1978年10月。
1978年。
陈莉是1979年出生的。
***比陈莉大了一整岁。
如果陈莉是婆婆在1979年生的亲生女儿。
那1978年出生的***,又是怎么回事?
一个女人,怎么可能在一年之内生下两个相差一岁的孩子?
***到底是谁?
陈莉又到底是谁?
我站在客厅中央,看着眼前这个跟我同床共枕了八年的男人。
第一次觉得他如此陌生。
过去的十年里,我习惯了听他的安排,习惯了为这个家默默付出,以为只要我够贤惠,就能换来家庭的温暖。
但现在,我不想再等他给我解释了。
我要自己去找答案。
***见我不说话,以为我被他吓住了。
他没好气地摆摆手:“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别折腾了,赶紧睡觉去!”
说完,他转身上了床,很快就传来了鼾声。
我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身旁的***呼吸沉重。
不知过了多久,一阵极其微弱的震动声把我惊醒。
***的手机亮了。
他几乎是瞬间坐起身,手忙脚乱地关掉闹钟,然后蹑手蹑脚地下了床。
我闭着眼睛,假装睡熟。
听着他的脚步声轻悄悄地走出了卧室,来到了阳台。
阳台的门被轻轻关上。
我立刻睁开眼,赤着脚走到阳台门后的阴影里。
透过玻璃门的缝隙,我看到***背对我站着,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哀求和焦躁:“姐,你别逼我……房子的事我再想办法,晚晚她照顾了妈十年,你总得给我点时间……”姐?
***喊陈莉……姐?
可***的户口本上明明写着他比陈莉大一岁!
我站在一片漆黑的客厅里,手指死死攥紧了口袋里那张泛黄的照片,指甲深深嵌进了肉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