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05.
礼堂门被推开。
邵主任带着两名工作人员走进来。
她五十出头,短发,眼神利落。
年轻时和我妈在军需审计组共过事,只是院里没几个人知道。
我爸脸色瞬间变了。
邵主任走到台前,看了眼那份确认书。
她抬眼看向我爸。
“老宋,这份材料,是你准备的?”
我爸喉结滚了滚。
“只是家属之间的自愿确认。”
邵主任神色平静。
“涉及烈属身份、补助发放、照护名义和干部家属背书,就不是简单家事。”
她看向许柔。
“许柔同志,你以韩放同志遗属身份申请过补助,对吗?”
许柔嘴唇发白。
“是……”
她很快又硬气起来。
“我怀着孩子,难道不该领这份补助?”
我妈终于把笔放下。
她抹了抹眼角。
像把披了二十年的软壳,一层层剥下来。
她看着我爸,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
“老宋,你不是说要给韩放的家属一个交代吗?”
“今天刚好。”
“我们就当着大家,把这笔账算明白。”
礼堂里安静得吓人。
邵主任让人关上门。
我妈把一直抱在怀里的牛皮纸袋放到桌上。
第一份,是韩放的个人档案摘录。
未婚。
无配偶登记。
直系亲属为母亲和妹妹。
许柔忽然哭起来。
“我和韩放只是没来得及领证!感情不是一张证能证明的!”
我妈看她一眼。
“没领证不丢人。”
“拿没领证的身份去领遗属补助,才丢人。”
许柔哭声一停。
第二份,是地方民政回函。
韩家**亲明确表示,从未听儿子提起过许柔,也没有授权任何人代为处理抚恤事宜。
第三份,是许柔产检记录。
孕周、建档日期、预产期,一项项都在。
我妈把一张手写时间表推到众人面前。
“韩放牺牲日期在这里。”
“许柔自称怀孕月份在这里。”
“中间差了两个多月。”
孙姨倒吸一口冷气。
马姨是护士长出身,脸色立刻沉下来。
“这孩子不可能是韩放的。”
许柔捂住肚子,声音尖起来:
“你们欺负孕妇!我肚子疼,我要去医院!”
马姨冷冷看她。
“你脸色好,呼吸稳,手还知道护住小腹上方。”
“真要急症,不是这个反应。”
许柔僵住。
我爸终于开口:
“这些东西从哪来的?令仪,你背着我查这些?”
我妈笑了一下。
她平时笑很软。
但这次却不一样。
“你把一个孕妇领回家,说她是牺牲战友的遗属。”
“我作为干部家属,核实一下身份,有问题吗?”
我爸咬牙。
“你是不信我。”
“我当然不信。”
礼堂里有人抬头看她。
我妈继续说:
“从你不走程序、想私下安置她开始,我就不信了。”
“从你让她住进我们的主卧、默认她撤结婚照开始,我更不信了。”
“从你拿这份确认书让我签字,我知道,你不是糊涂。”
“你是要我替你认账。”
这话落下,我爸脸色彻底灰了。
邵主任翻看文件。
“许柔同志,你的遗属证明编号异常。出具单位也对不上。”
“请你解释。”
许柔看向我爸。
我爸却避开了。
这一避,礼堂里的人都看懂了。
我妈又拿出一份材料。
“这是许柔申请困难补助时的表格复印件。”
“经办意见栏,是宋怀山的字。”
我爸猛地站起来。
“许令仪!”
邵主任抬眼。
“宋处,请坐下。”
短短五个字,比我爸拍桌子更有分量。
他僵了半秒,重新坐下。
许柔终于不哭了。
她死死盯着我爸。
我知道,她撑不住了。
一个靠“烈属”和“孕妇”当护身符的人,最怕有人把这两层皮剥开。
现在,皮已经掉了第一层。
里面的烂肉,还没见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