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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承煜在我冰冷的床上坐了许久。
霁儿已经睡下,怀里仍紧紧抱着我的血衣。
德顺从殿外进来,手里捧着一件叠好的冬衣。
“皇上,奴才在清理娘娘遗物时,在一件没有做完的冬衣夹层里发现了这个。”
我一眼便认了出来。
那是三年前,我为萧承煜做的冬衣。
德顺从冬衣里找出一封信。
信上的日期,是我自请入冷宫的前一日。
萧承煜展开信纸。
上面的字迹因为年深日久,已经有些模糊。
“承煜亲启:
妾于膳房偶见太后近侍换药,察觉御用安神汤中掺有不明之物。暗中比对后,疑为慢蚀之药,长服则神困体衰,外无显症而内已积损。
妾曾试图留存药渣呈报,三日后,所存之物尽数失踪。
太后身边崔嬷嬷当面警告妾,若此事再有一人知晓,霁儿不能活。
妾无力与太后抗衡,亦不敢以霁儿性命作赌。唯有自请冷宫,以绝争宠之嫌,令太后暂时放下戒心。
此信缝于为陛下所制冬衣夹层中,盼陛下穿衣时察觉异样。
若此信终能到陛下手中,请查安神汤。
昭棠绝笔。”
萧承煜将信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立即让太医查验旧脉案。
三年前,他确实时常头晕乏力,太医却始终找不到原因,只以“操劳过度”搪塞。
后来,他无意间换了一副安神汤,症状才渐渐消失。
第二遍,他命人彻查当年负责御药之人。
那些人有的已经暴毙,有的被调离京城,还有两个在我打入冷宫后便莫名失踪。
第三遍看完,萧承煜才抬起头。
“这件冬衣当年为什么没有送到朕手中?”
德顺跪在地上,将库房旧册呈了上来。
“娘娘入冷宫那日,慈宁宫派人封了娘**住处。”
“所有未送出的衣物和物件,都被收进乙字库。”
“这件冬衣从入库以后,便再也没有被取出来过。”
萧承煜盯着那本旧册,许久没有说话。
我把证据和解释缝进了为他做的冬衣里。
那时,我还抱着一丝妄念。
即便衣裳不能立刻送到他手里,终有一天,他也会想起我。
会问一问,我离开前究竟留下过什么。
可是没有。
整整三年,那件冬衣始终堆在乙字库最深处,无人问津。
而这三年里,萧承煜把我做过的每一件事,都理解成了相反的意思。
我自请冷宫,他以为我在赌气。
我不肯见人,他以为我倔强争宠。
我抱着霁儿求药,他认定我是在耍手段。
事实上,我进入冷宫,是为了保住他和女儿的性命。
我不再露面,是因为太后的人始终监视着我。
我冒着风雪去养心殿,也从来不是为了自己。
我只是想求一碗药。
只是想让霁儿活下去。
萧承煜攥着那封信,指节一点点泛白。
许久后,他只说了一个字。
“查。”
他对德顺说:
“安神汤一案移交宗正寺。所有涉案之人,无论身份,全部彻查。”
霁儿已经醒了。
她靠在床头,才三岁的她还不理解去世是什么意思。
只当我去了一个她去不了的地方。
萧承煜眼圈发红。
“霁儿,你母妃并非因为争宠才进入冷宫。”
“她是为了保护你,也为了保护父皇。”
“父皇一直不知道。”
霁儿安静地看着他。
片刻后,她轻声说:
“我知道。”
萧承煜怔住了。
“她告诉过你?”
霁儿摇了摇头。
“母妃没有说太后的事。”
“可她说过,她不想和别人抢父皇。”
“她只想等父皇明白以后,带我回家。”
萧承煜的喉结动了一下。
“回哪里?”
“姜家。”
霁儿的嗓音依旧沙哑,可每一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
“母妃说,那里有外祖父和外祖母。”
“后院还有一棵很大的海棠树。”
“她说,等父皇来了,就求父皇放我们回去。”
“她不想留在宫里。”
萧承煜脸色微白。
过了很久,他才低声道:
“父皇会追封你母妃。”
“也会把她接回长**,日后葬入皇陵。”
霁儿抱着血衣的手一下收紧了。
“不要。”
萧承煜僵住。
霁儿望着他,眼睛红得厉害。
“父皇,母妃不想留在这里。”
“你等她回来了,送我们回家好不好。”
殿中一片死寂。
萧承煜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没有说出来。
我站在霁儿身后,眼眶忽然酸涩。
原来她一直记得。
我曾在无数个寒冷的夜里,将她抱在怀中,一遍遍告诉她姜家老宅是什么模样。
门前有一条河。
河上有一座石桥。
后院的海棠树,每到春天便会开满花。
我说得那么多,不是因为我还存着回去的奢望。
而是怕有朝一日,我再也护不住她。
至少,她要记得自己的家在哪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