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鹭进去之后,沈寒年来找过我一次。
他两只手空着,垂在身侧,站在宿舍楼下的路灯底下,像个来听判决的人。
“筱然。”他开口第一句,“公司股权我转你名下了。房子,存款,律师都办好了。你收着。”
“不要。”
“你必须收!”
他嗓门陡然拔高,又硬生生压下去,压得脖子上的筋都鼓起来。
“那是***,也是你的。爸欠你们的。”
““债不是拿钱还的。我妈不缺你的钱。她活着不缺,死了更不缺。她要的东西,你给不起了。”
我刚要离开,传达室的老大爷颠颠地跑过来,手里捧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皮盒。
“温筱然?有你的东西。寄存好几年喽,留东西的老先生交代过,等你上了大学,就把这个交给你。我寻思着,你也入学快俩月了,正好。”
我的心猛地一缩。
外公姓温。
我把盒子抱上楼,坐在桌前,手抖得开了三次才打开卡扣。
唐恬识趣地戴上耳机,把帘子给我拉上了。
盒子里一个存折,一沓译稿,三封信。
存折是妈**名字。每一笔都是几十几百的稿费,日期排得密密麻麻。
备注栏里有一行小字,是妈**笔迹:筱然的学费。
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墨都淡了:妈妈对不住你,姑娘。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存折最后的余额,停在五年前十月,一万一千三百二十六块四毛。
译稿很厚,纸页都黄了,扉页上写着两个字,潮汐。
最后一页停在半句话上,后面是空的,句号都没有。
三封信。第一封,写着我的名字,筱然亲启。
我拆开,妈**字迹病中写得歪歪扭扭,却一笔一划特别认真,有几个字的笔画都散了架,又硬撑着写完。
“筱然,“妈陪不了你了,有几句话得交代你。你一条一条听。”
“第一,别恨太久。恨这个东西最累人,妈舍不得你累。日子是往前过的,不是往后算账的。”
“第二,妈没译完的那本书,你要是有心,替妈把它译完。你要是没那个心,就烧给妈。”
“第三,好好活。吃得饱,穿得暖,别熬夜,别省钱省出病来。活得比谁都亮堂。这是妈最想看到的。”
我抱着信纸哭到喘不上气,哭得整个肩膀都在抖。唐恬从旁边抱住我,抱了很久很久,一句话都没说。
哭完了,我才发现,盒子最底下,还有一封信。
信封上三个字:沈寒年。
我盯着那个信封看了半天,最后给他发了条消息:来取。
他十分钟就跑到了,头发乱的,鞋都穿反了一只。
看见信封上的字,手当场就抖了。
“书瑶,写给我的?”
他声音都是飘的,“她,她给我留了话?”
“当着我的面拆。”我说,“看完,还我。”
他拆信封的动作轻得像在拆一件瓷器,拆了三次才拆开,生怕撕坏了边。
里面只有一张纸条,一句话。
他看了很久很久,然后慢慢蹲下去,整个人蜷在地上,肩膀一耸一耸,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我把纸条从他手里抽回来,看了一眼。
“沈寒年,两清了。别来找筱然,她有自己的路。”
没有恨,没有原谅,没有多余的一个字。
连他的名字都写得工工整整,像写一个陌生人。
我妈到死,都懒得跟他多说一句话。
她把最后的话,全留给了她的女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