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回到那间不足十平米的逼仄小屋,我拉开衣柜。
这里没有几件属于我的好衣服。
除了两套洗得发白的工作服,剩下的都是林宝儿穿剩下的。
我把衣服塞进帆布包,目光落在抽屉角落的一个空药瓶上。
那是去年冬天留下的。
厂里为了拿下特区第一笔外贸大单,我陪着南方老板喝了三瓶二锅头。
合同签下的那一刻,我直接吐了血,被工人连夜送到县医院。
医生拿着**通知书,催着家属交手术费。
我捂着绞痛的肚子,艰难地挪到走廊的公用电话亭。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二婶接起。
电话那头锣鼓喧天,隐约还能听见王翠花得意的笑声。
“安安啊,**正忙着呢。”
二婶的声音透着敷衍。
“宝儿今天过生日,**在红星饭店包了十桌,全大院的人都在。”
我疼得冷汗直冒,死死抓着电话线。
“二婶,我胃出血在医院,急需五百块钱救命。”
“你让爸接电话,厂里账上还有一千块周转金……”
我的话还没说完,听筒里就传来林建国不耐烦的声音。
“哪有什么周转金!宝儿受了这么多年苦,办个生日宴怎么了?”
“你也是个当厂长的,连个医药费都自己凑不到?”
“别在这大好日子触霉头!”
嘟嘟嘟。
电话被无情挂断。
走廊的穿堂风像刀子一样刮在脸上,冻透了我的骨髓。
我靠在冰冷的墙壁上,看着手里带血的病历本,彻底死了心。
二十年的伏低做小,换不来他们一丝一毫的怜悯。
既然他们只认血缘,那这用我命换来的厂子,他们也别想舒坦地拿走。
出院后的第三天,我把厂里的技术骨干霍城约到了茶馆。
霍城是退伍**,懂技术又讲义气,是我一手提拔上来的车间主任。
我把一份盖了红公章的调令,连带着南方的外贸合同推到他面前。
“安姐,你这是什么意思?”
霍城看着那些文件,眉头紧锁。
我端起茶杯,吹了吹浮叶。
“带上厂里最核心的四个机修工,去特区下海。”
霍城愣住了。
“那厂里怎么办?新进的那批进口缝纫机可是你求爷爷告奶奶弄来的。”
我冷笑一声。
“明面上报损,暗地里装车,一起运到南方去。”
“这厂子的水太浑了,我要在外面挖个新池子。”
霍城是个聪明人,看着我苍白的脸色,立刻明白了我的处境。
他二话没说,拿起调令揣进怀里。
“安姐你放心,我到了特区就给你把新厂子的架子搭起来。”
接下来的大半年里,厂里发生了一场悄无声息的“大换血”。
借着设备老化检修的名义,最值钱的机器全被我以废铁的价格处理了。
最大的几个外贸客户,也被我以产能不足为由转了出去。
全转给了霍城在南方注册的新公司。
留在原厂的,只剩下一堆天天出故障的老旧机器。
以及,那些为了维持表面繁荣,我故意签下的高额三角债合同。
我把空药瓶扔进垃圾桶,拉上帆布包的拉链。
门外传来林宝儿娇滴滴的声音。
“妈,我看了厂里的账本,上个月进了一批苏州的真丝面料。”
“我想拿几匹出来,给自己做两身新裙子。”
王翠花笑得合不拢嘴。
“拿!你是厂长,整个厂子都是你的,想拿多少拿多少!”
我拎起包,推**门。
看着她们母慈子孝的画面,我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
那批真丝面料确实在仓库里。
但她们不知道的是,那批货的尾款根本没结,违约金高达三倍。
明天一早,供货商就会拿着欠条来大院堵门了。
林建国看着我走出来,冷哼了一声。
“算你识相,没拿家里多余的东西。”
我连看都没看他一眼,径直走向大院门口。
“林安!”
林宝儿突然叫住我,故意扬了扬手里的公章。
“以后要是乡下日子实在过不下去,记得来厂里找我。”
“看在姐妹一场的份上,我怎么也会给你安排个扫地的工作。”
院子里的亲戚们发出一阵哄笑。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着她那张写满得意的脸。
“不用了。”
我语气平淡。
“这厂长的位置,你最好能坐得稳一点。”
因为你抢走的根本不是摇钱树,而是我精心打包的催命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