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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亲的事很快传遍了苏州城。
有人说苏家姐妹争夫,长姐以才胜出。
有人说苏二姑娘才貌平平,被沈少府主嫌弃了。
更有好事者添油加醋,说那日在及笄礼上,苏大姑娘展示图样之时,苏二姑娘脸色发白、险些晕倒——是被气的。
“亲姐妹之间也这般算计,苏家二姑娘怕不是个心胸狭窄的。”
母亲来我院子时,我正在整理祖母留下的旧绣样。
她沉着脸坐下,开门见山:“外头那些闲话,你都听说了?”
“女儿在院子里,不曾出去。”
“那就好。”母亲端起茶盏又放下,“锦心,娘来是跟你说件事。你姐姐月底要办一场赏锦会,请了好些织造行的师傅和几府的公子小姐来。你……那日就别去了。”
我手指一顿,针尖扎进了指腹。
血珠沁出来,洇在泛黄的绣样上。
“为何?”
母亲叹了口气:“你姐姐的赏锦会,来的都是行家。你若在场,旁人难免要拿你们姐妹作比。你姐姐是怕你难堪,才让我来劝你。再说了,你也不会那些应酬,去了也是受罪。”
胸口的郁气再也压不住,我将绣样丢到一旁,冷冷道:“怕我难堪,还是怕我抢了她的风头?”
母亲脸色一变:“锦心!你这话什么意思?你姐姐处处为你着想,你倒疑心起她来了?她为了替你遮掩,这些年从不让人知道你会画图样的事,你不知感恩也就罢了,反倒记恨她?”
“替我遮掩?”我静静看着她,“娘觉得,我有什么需要遮掩的?”
母亲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大约想说“你自然比不**姐姐”。
但话到嘴边,终究换了一种说法:“你姐姐只是觉得,你性格内向,不喜热闹。她也是体谅你。再说了,你会的那点东西,拿出来也是让人笑话,你姐姐替你挡着,是为你好。”
又是如此。
我闭了闭眼,“既如此,女儿不去便是。”
母亲得了我这句话,神色稍缓。
临走前,她又回头看了我一眼:“锦心,你姐姐接下了沈家的亲事,是她不对,可沈少府主看上的本就是她的才学,这事强求不来。你莫要因此与你姐姐生了嫌隙。你们是一母同胞的姐妹,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呢。还有,你祖母留给你的那本图样册,你姐姐说想借去看看,你回头找出来给她送去。”
我猛地抬头:“祖母的图样册?那是我……”
“你什么你?”母亲打断我,“你姐姐如今要嫁进沈家了,沈家是织造世家,她得有些压箱底的东西。你一个不嫁人的姑娘,留着那些有什么用?难不成你还想靠那些图样去开铺子不成?传出去让人笑话苏家的姑娘抛头露面?”
我低头看着指尖的血珠,没有答话。
门合上了。
我听见母亲的脚步声渐远,最后消失在院门外。
我抬手,把绣样上那朵绣了一半的兰花剪了个豁口。
祖母的图样册?
那是我六岁那年,祖母发现我偷偷在沙盘上画图样时,亲手交给我的。
她说:“锦心,咱们苏家几代织造,真正得了祖宗手艺的,只有你。这东西你收好了,千万别让你姐姐看见。”
我问为什么。
祖母叹了口气:“你姐姐那孩子,心眼不坏,就是太喜欢出头。她若知道你会这些,你这辈子就得活在她的影子里。锦心,女人的才学,有时候得藏起来才能保全自己。等你将来嫁了人,这些东西就是你的底气。”
我一直藏得很好。
可及笄前夜,我太过疲惫,画完那幅《凤穿牡丹》后忘了收起来,就压在枕头底下。
翌日便不见了。
我以为是婢女收走了,找遍了整个院子。
直到在筵席上,看见长姐将它展开在众人面前。
我才明白——她早就知道我藏了东西,一直在等这个机会。
现在,她连最后那本图样册也要拿走。
我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打开最底层的暗格。
里面是空的。
祖母的图样册,早就不在了。
我愣愣地看着空荡荡的暗格,忽然笑出声来。
原来如此。
她不是来“借”的,她是来告诉我——东西她已经拿走了。
娘也不是来“劝”我的,她是来替长姐善后,让我不要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