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2.
山海图被取走后,我连日郁结难舒。
常年熬夜刺绣落下的心悸旧疾频频发作,指尖劳损刺痛,身子虚得厉害。
撑着疲惫回到小院,我早已浑身发软。
扶着院门正要唤侍女,屋内先飘来一道软糯女声。
我声音瞬间卡在喉间。
静默片刻,我推门而入。
厅堂里,苏芸婉正坐在我的绣案旁。
见我归来,她慌忙起身,神色局促不安:
“姐姐,求你帮帮我吧。我凭那幅锦绣得了虚名,不少人寻我求绣,我技艺浅薄不敢应。是砚之带我来向你讨教,我一定会好好学习的。”
沈砚之从内间走出,手里捧着一盒新绣线:
“难得见你不在绣房,去哪偷懒了?”
我旧疾翻涌,扭身便要去往药房取药。
沈砚之以为我故意甩脸色给苏芸婉看,当即出声拦我。
“这就是你的待客之道?”
苏芸婉伸手轻轻拉住我的衣袖,低声道:
“姐姐,若是我在此惹你不快,我即刻离开便是。”
沈砚之快步上前将苏芸婉护在身侧,转头看向我,语气带着商量:
“芸婉眼下无处落脚,我想着,暂且安置在你院中偏房。”
苏芸婉垂首,轻声道:
“若是打扰姐姐,我另寻地方便是。”
沈砚之看向我,眼底**无奈:
“芸婉无依无靠,如今声名在外,无人提点容易遭人非议。让她留在你这里拜师学艺,我也好就近照拂。待到宫宴大典落幕,便送她动身离开。”
我轻声问:“你要护她至宫宴结束?”
他微微颔首:“嗯,直至大典完事。”
我的死期将近,他却在最后的时光里陪着别人。
或许就算他知道我会死,他也还是会选择这样做。
我抬眸直视他,字字清冷:
“盗走我三年心血绣作,断了闫家翻案的机会还不够,如今还要借着拜师学艺,掏空我的本事成全她。”
“沈砚之,你这般待我,可曾念过半分旧情?”
沈砚之神色一冷:
“暖暖,你太过刻薄。不过帮扶孤女,举手之劳,你什么时候变得如此斤斤计较?”
他望着我,话语字字诛心:
“你身世浮沉、任人拿捏,受尽苦楚。可芸婉早已家道零落、无依无靠。我让你教她,是给她一条生路。你难道非要把她逼得和你一样任人践踏,才甘心吗?”
我避开他视线,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沈砚之见我沉默,语气稍缓,出言叮嘱:
“往后她日日来学绣,你待人温和些,莫要吓到她。”
我没有应声,扭头走进卧房。
偏房很快响起苏芸婉低低的啜泣声:
“砚之,都怪我,是我**,惹姐姐厌弃我……可我只是太害怕了。”
沈砚之的声音温柔纵容:
“她每年这几天都心绪不佳,并非怪你,别多想。”
我倚在门板上,指节用力掐进掌心。
三年前的今天,是我闫家被满门抄斩的日子。
这一夜,我卧在榻上,心神纷乱难以安歇。
夜半,我旧疾发作,指尖一阵阵抽痛,整条右臂僵麻发颤。
我强撑起身,打算去取外敷药膏。
外间灯火依旧明亮。
苏芸婉立在镜前,颈间戴着沈砚之年少赠予我的暖玉佩。
那是我多年前,沈砚之赠我、我不舍得戴的定情信物。
沈砚之站在一旁,不曾阻拦。
看见我出来,他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开口解释:
“只是一枚配饰,她戴着好看,借她戴几日,不必较真。”
我没说什么,只觉得身心疲惫。
直到药膏从我手中坠落,他才发觉我状态不对。
一把搂着我的肩膀,眉头骤然紧锁:
“你的手怎么抖成这样?”
他取来药膏,坐在灯下,小心轻柔替我按揉僵硬腕骨,敷上药。
动作温柔自然,轻声哄我:
“歇着别动,少再拿绣针。”
这份温柔不假,昔日怜惜也不假。
可他带给我的伤害,同样真切。
片刻虚假温存未散,院外传来轻柔呼唤:
“景行,你在哪里?玉佩绳结松了,我系不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