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周曼青和苏晚晴并肩走进知青点院门的时候,已是傍晚。
院子里稀稀拉拉蹲了十几个人,有的端着粗瓷碗坐在门槛上扒饭,有的靠在墙根底下嚼窝头就咸菜。
七月中旬暑气正盛,屋里闷得像个蒸笼,还不如院子里敞亮。
几只**绕着碗边嗡嗡打转,被人随手轰开又飞回来。
两个人一前一后踏进院门。
筷子声停了。
咀嚼声也停了。
连**的嗡嗡声都像被这一瞬间的安静压下去半截。
十几双眼睛齐刷刷抬起来,粘在她们身上。
“哎,曼青同志”
一个圆脸的男知青从灶房门口窜出来,碗里还剩半碗高粱粥,三步并作两步凑上来。
“你们的住处定了吗?用不用我帮你想想办**”
“住顾川那边。”
“啥?”
圆脸知青的筷子差点没拿稳,粥碗一晃洒出来几滴,“顾川?那个假少爷家?你......你们怎么能住他那边?”
周曼青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又凑上来两个男知青。
一个瘦高个、一个黑脸膛,七嘴八舌地追问,让二女觉得院里面的**可能更可爱一些。
跟苏婉晴一起来的周晓梅看着苏婉晴神色复杂,大概是不理解为什么都是一同下乡的,苏婉晴就能住进小院里不用跟七八个人挤在一张炕上。
明明下午还一起有说有笑的,为什么不带上自己?
她不理解。
友谊的小船说翻就翻,都不隔夜的......
女知青们看着围绕在二女身边的男同志时有嫉妒的、看热闹的、还有不屑的。
“我们住他家的偏厦子,跟主屋隔着一道墙呢。”
周曼青往后退了半步,语气还是客客气气的,“大队长安排的,暂时借住。你们别瞎想。”
说着自顾自的开始收拾行李。
几个人嘴上说着“没多想没多想”,目光却分明往知青点后头那个方向瞟了好几眼。
嫉妒之情溢于言表。
另一边,苏婉晴身边也围了人。
王建设凑上连一脸担忧,“晚晴,你咋不听我的自己找地方了呢?”
“放心吧,又不是孤男寡女还有曼青姐陪我呢。”
周卫东就实在多了,“苏同志,你们行李多不多?我帮你们搬。”
“不用,我就一个包裹有啥可帮的,你们吃饭吧。”
“你吃饭了没?我那边还有给你留的饭呢。”
“吃了,吃的顾川同志蒸的窝头,可香呢。”
周卫东挠挠头,“这样啊。”
忽然他想起了什么,“苏同志,这边还有队里给咱们预支的口粮,你是留着一起吃还是拿走?”
苏婉晴一脸迷茫的看着周卫东。
周卫东耐心的给他解释。
“咱们知青点是吃大锅饭的,粮食集中管理统一分配,一间屋子一个组,男的打水女的做饭,每人轮流一天。”
“原来如此,我还是拿走粮食吧。”
“行,我给你拿,就是明天别忘了去大队部补签一下名字,顺便把粮袋子还回去。”
“我记住了,麻烦你了,谢谢。”
“不客气,应该的。”
王建设在身后皱眉看着周卫东,暗暗咬牙,这也太热情了,什么叫应该的,她是你什么人啊。
周曼青收拾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包裹,身后瘦高个和黑脸膛像哼哈二将抱着行李放到了知青点的板车上。
还有一张木床和零碎的小物件堆了整整一车。
周卫东送过来的粮食也放在车上了,女生的口粮标准是每人三十二斤,十六斤玉米面,十六斤高粱米,要支撑到秋收。
粮食少吗?
很少,所以想不挨饿只能自己想办法。
起初这些人得知两女会去顾川房子住的时候都表现出担忧和吃味,但当看到顾川连行李都不帮忙搬的时候又稍稍放心了一些。
心里还暗骂顾川是傻子,近水楼台的道理都不懂。
一边搬还不忘拉踩顾川一脚,埋怨顾川一起住的怎么也不帮忙搬东西。
像极了动物界求偶的雄性,它们要打败对手才能获得雌性的青睐。
周曼青只是沉默着没有说话。
行李搬到顾川院子的时候,几个男知青脸上的表情可就精彩了。
顾川的主屋虽然也简陋,但好歹是正经房子。
土墙厚实,木门严实,窗框上糊了新纸,灶台也还齐整。
可旁边那间偏厦子呢?
矮、窄、小。
门板薄得能透过木头缝看见里面的光,窗户是几根木条钉的十字架,连纸都糊得歪歪扭扭、露着窟窿。
屋里空荡荡的,只有刚放进去的木床和瘸了腿的桌子,别的什么都没有。
“这……”
圆脸男知青咂了咂嘴,“怎么能让你们住这里呢?”
顾川这时候听到动静也走了出来
周围男知青都齐刷刷的瞪着顾川。
那眼神里一点不痛快,分明是在**顾川一个大老爷们住着宽敞的主屋,让两个姑娘挤这种偏厦子。
顾川正靠在主屋门口,手里捏着一根草茎剔牙,一脸坦然地对上他们的目光。
他不觉得有什么好解释的,这房子他自己住的也这条件,主屋和偏厦的区别就是大一点和小一点的区别,里头穷得一样叮当响。
而且刚约法三章他都立了,人家姑娘自己没嫌,轮得到别人替他操心?
王建设憋了半天,到底没忍住开了口:“顾川,你这偏厦子也太......”
“行了。”
周曼青打断他,把最后一只包袱往床板上一搁,“王同志,东西搬到这里就差不多了,剩下的我们自己来。今天谢谢你们了。“
王建设张了张嘴,到底没再说什么。
几个男知青磨磨蹭蹭地往外走,嘴角挂着半是羡慕半是酸的笑。
顾川当没看见,继续剔他的牙。
等人走干净了,院门关上,天也彻底黑透了。
苏婉晴在小屋放下行李后,从里面抽出一床被子笑道,“曼青姐,我看顾青好像连被子都没了,反正我们也用一张被,不如把多余的给他送过去吧。”
周曼青整理着行李,“随便,不过我提醒你,他之前的被子是被他卖掉的,你小心一些。”
“啊?”迟疑片刻,“我想他应该不会再卖了吧,不过卖掉也没关系,大不了我以后不再给他就是了。”
周曼青转过头看了一眼苏婉晴,“逗你的,他虽然懒点,但不会拿你的东西换钱的,东北男人都好面。”
苏婉晴噗嗤一下乐了,开心的抱着被子敲了顾川的门。
顾川看着自己怀里的被子闻着上面散发的少女体香依旧一脸的懵。
这丫头知不知道这床被子值多少钱啊。
哎,最难消受美人恩呀......
偏厦子里点着蜡烛,昏黄的光透过门缝漏出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长的暖线。
苏晚晴蹲在地上把包袱里东西一件件往外掏。
两身换洗衣裳、一双布鞋、一面小镜子、一把木梳。
东西不多,规规整整叠好了摞在床角。
周曼青的东西多一些,一只木箱、两床被子、一个搪瓷脸盆、几本书。
她把书摞在桌上,被子铺开,床板很硬,她用手掌按了按,什么也没说。
“曼青姐,”苏晚晴忽然开口,声音轻软,“那个朱宝全……到底是什么人?”
周曼青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
“60年下乡的,十九岁来的。今年三十五了,没娶上媳妇。”
她把被子角扯平,“头些年一直想回城,找关系、托门路,都没成。后来干活的时候被铁锹拍了一下脸,破了相,就更没人愿意嫁了。”
苏晚晴听着,没说话。
“寡妇都瞧不上他。”周曼青的声音低了些,“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性子越来越偏。你看见他今天站门口那眼神没有?”
苏晚晴想起朱宝全站在正房门口看她们时的目光,粘的、沉的、让人后背发凉。
她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他今天刁难新来的,说屋子不够住,把咱们往最破的厢房里塞。”周曼青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我琢磨着,他不是真的为屋子的事。他就是想借这个由头......”
她没说下去,但苏晚晴听懂了。
这种腌臜事在四九城也不少。
烛光里她的脸白了白,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你心里有数就行。”周曼青把木箱推到床底下,“别跟别人说。”
苏晚晴点了点头。
沉默了一会儿,苏晚晴忽然问:“那顾川呢?”
周曼青愣了一下:“什么顾川?”
“你觉得他这个人怎么样?”
周曼青嗤了一声:“什么怎么样?一个假少爷,下乡一年了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你指望我夸他?”
她嘴上说着,手上却把被角又抻了抻,“……不过做饭倒是还行。比食堂强。”
苏晚晴笑了,没接话。
两个人把偏厦子收拾停当,能摆的都摆上了。
虽然寒酸,却也干干净净、整整齐齐。
苏晚晴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好了,洗漱睡觉吧。”
她推开门走到院子里。
水缸在前头屋檐下,她弯腰掀起木盖,缸底干得像裂开的龟壳,连半瓢水都没有。
苏晚晴站在水缸前愣了足有三秒钟。
“曼青姐……”她回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无助,“水缸没水。”
周曼青从偏厦子探出半个身子看了一眼那口干缸,又看了一眼隔壁主屋紧闭的木门,嘴角抽了一下。
“真是个懒货。”
主屋里安安静静,半点回应都没有。
顾川早就睡得死死实实的,呼噜打得均匀绵长,隔着一道墙连声音都传不过去。
俩人是又气又无奈,相对无言。
“算了。”周曼青深吸一口气,把门带上,“知青点灶房那边有水。咱们过去洗。”
两个人摸黑出了院子,借着月光去知青点灶房打了半桶水。
水冰凉凉的,匆匆洗了脸漱了口,回来把院门从里面别上,吹了蜡烛,挤在那张窄窄的木板床上躺下了。
床板硬得像石头,被子又薄,翻个身整个床都吱呀吱呀响。
但苏婉晴奔波了一天,累到了骨头缝里,沾枕头就睡过去了。
夜色沉沉地压下来,整个院子安安静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