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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一早,我去旧货市场买了工具。
浆糊、排笔、棉纸、压石、镊子、喷水壶。
摊主看我年纪轻,问我要这些做什么。
我说修书。
他一脸不信。
回家后,我躲在房间里,把那本残卷一点点拆开。
发霉的纸页在灯下散出陈旧气息,我反而第一次觉得安心。
这种安心很奇怪。
像是终于有一件事,是我会的,是属于我的,不用借谁的壳,也不用学谁的样子。
我开始拍视频。
不露脸,只拍手。
拍我怎么清理书页,怎么托裱,怎么补洞,怎么把一页快碎成灰的纸重新拼回去。
前几条几乎没人看。
评论区只有零星几句:“好解压这是什么工作手好稳”。
后来我修复了一张明信片,是个女生寄给去世外婆的最后一封信,纸页被水泡坏了一半。
修好后我把对比图发出去,视频突然爆了。
一晚上涨了几万粉。
私信像雪片一样飞来。
有人问我接不接单,有人问我是不是博物馆工作的老师,还有人求我开直播。
我盯着不断跳动的消息,手心全是汗。
原来我也可以。
原来不靠那份履历,不靠另一个“我”留下的光环,我也能让人看见。
我像抓住救命绳一样,开始疯狂学习平台规则,注册账号,剪视频,开直播。
第一次直播时,我紧张得嘴都瓢了。
可弹幕很热闹。
“老师声音好好听。”
“原来古书修复这么治愈。”
“求接单,我家有本老相册掉页了!”
三小时下来,打赏和订单加在一起,居然比我上班时一天工资还多。
我盯着**收益,眼圈突然红了。
可我没敢告诉爸妈。
他们最近很少跟我说话,像是默认我终于安分了。
只是偶尔我半夜出来倒水,会看到我妈坐在客厅里,翻着手机里过去的照片。
那些照片里,那个不是我的“我”站在中间,笑得明亮。
我站在厨房门口,静静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房。
没关系。
她怀念她喜欢的人,这没错。
我不该再奢望了。
母亲节前一天,我接完最后一单,给我妈做了一把书签扇。
扇面上不是绣花,而是我自己补纸、描金、压纹,拼出一行小字:
“长安顺遂,岁岁无忧。”
我想,不管她更爱谁。
至少她曾经也是爱过我的。
母亲节那天,我提着蛋糕和扇子回家。
门刚开了一条缝,我就听见里面传来我妈崩溃的哭声。
那哭声又尖又哑,像压了很多年的委屈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心口一跳,推门进去。
客厅正中央,站着一个穿月白襦裙的女人。
她乌发垂肩,脸色苍白,手指不安地攥着衣袖,像刚从另一个时代跌跌撞撞走出来。
而我妈扑在她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阿照......我的阿照......妈妈就知道你会回来......”
我站在原地,手里的蛋糕差点掉下去。
她回来了。
那个占据了我六年人生、也接管了我六年家庭的人,回来了。
我爸站在一旁,眼眶也红着,看见我时明显僵了一下。
那女人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复杂。
愧疚,惊讶,还有说不清的难堪。
我嗓子发涩,勉强问:“你怎么回来的?”
她轻声道:“我也不知道,睡了一觉,再睁眼就回来了。”
多轻巧。
我用命熬过来的六年,在她嘴里只是“睡了一觉”。
我闭了闭眼。
“还会换回去吗?”
她沉默了。
就是这一瞬间的沉默,让我浑身发冷。
我妈像护着什么失而复得的宝贝一样,把她拉到自己身后,防备地看着我:“别问这些不吉利的。”
不吉利。
原来我回不回去,在她眼里只是对另一个女儿不吉利的事。
我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蛋糕和扇子,突然觉得可笑。
我还是把东西递了过去。
“妈,节日快乐。”
我妈愣了一下,似乎这才想起今天是什么日子。
她接过去,脸色很不自然,小声说了句:“谢谢。”
我爸赶紧打圆场:“今天是团圆日子,我去买菜。”
说完就逃似的出了门。
剩下我们三个站在客厅里,空气尴尬得几乎凝固。
我正要回房,**忽然叫住我。
“晚**先搬去书房住吧。”
我转过头,没听明白。
“阿照认床,她刚回来,肯定睡不好。你那个房间她住惯了,你先让给她几天。”
几天?
我看着她,心一点点沉下去。
先是手机卡,后是简历人脉,现在连房间都要让。
原来她是想一点一点,把我从这个家彻底挪出去。
那女人立刻开口:“阿姨,不用,我住哪儿都可以......”
“你别管。”我妈拉住她的手,满脸心疼,“你这阵子肯定吃了很多苦。”
我没再说话。
只是点点头。
“好,我搬。”
那天晚上,我抱着自己的被子去书房时,经过客厅,看见茶几角落里,我送的蛋糕还原封不动地放着。
而那把扇子,被随手压在购物袋最底下,连拆都没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