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玄翎盯着海棠树下，久久没有移开目光。
“绾绾，是你吗？”
我站在花影里，没有动。
他的眼睛红得厉害，像是不敢眨眼，生怕一闭上，我便会再次消失。
“若是你，便让花落一朵。”
风恰好吹过，一片海棠花落进他掌心。
谢玄翎的手指骤然收紧，眼泪毫无预兆地落下来。
“真的是你。”
他朝我走来，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怕惊扰一场梦。
“你一直都在？”
我点了点头：“从你出狱那日开始，我便一直跟着你。”
他停在我面前，伸手想碰我的脸。
指尖穿过魂体时，他整个人狠狠一颤。
“为什么不告诉我？”
“你听不见。”
谢玄翎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
想起我曾在火盆旁哭喊，想起我跪在青黛身边求他住手，也想起乱葬岗里，我一直站在他身旁。
“青黛死的时候，你也在？”
我没有回答。
可我的沉默已经说明了一切。
谢玄翎的脸色一点点变白：“你看着我杀了她？”
“是。”
“你当时是不是很恨我？”
我垂下眼：“我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连听她说完一句话都不肯。”
这句话比任何责骂都让他难受。
他踉跄着退了两步，忽然跪在我面前：“绾绾，对不起。”
“我知道你不会原谅我，可我还是想说。”
“对不起。”
他一遍遍重复，额头抵着冰冷的墓碑，像是只有这样才能让自己继续呼吸。
我看着他，心里最后一点怨意正在散去，却没有因此重新爱上他。
有些伤口愈合，不代表一切能够重来。
“谢玄翎，我救你，从来不是为了让你用一辈子惩罚自己。”
他抬头望着我：“那我还能做什么？”
“活着，把欠那些无辜之人的，一点点还完。”
他伸手想握住我的手：“那你留下，好不好？你看着我还。我每天都来见你，哪怕你永远不肯原谅我。”
我刚要摇头，魂体忽然剧烈一颤。
腕间浮现出一道淡金色的光，像燃烧的丝线，从指尖开始寸寸断裂。
我明白，执念已了，我留在人间的时间不多了。
谢玄翎也看见我的手逐渐透明，慌乱地扑过来：“怎么回事？”
他的双臂穿过我的身体，抱住的只有一阵风。
“苏绾，你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低头看着越来越淡的手指，竟没有害怕。
这一天，我已经等了七年。
墓园上空忽然传来悠远的钟声。
第一声响起时，金线断了一根。
第二声响起时，我的衣角变得透明。
冥冥中，我忽然明白。
钟声响满三十六次，我便会彻底离开人间。
而那口古钟，每日只响十二声。
我还剩三日。
谢玄翎仿佛也意识到了什么，脸色白得吓人：“三日之后，你就会消失？”
我轻轻点头。
他跪在花雨里，像一个终于抓到希望，却立刻被告知期限的人。
“这三日，你想去哪里？”
我望向青黛的墓碑，又看向远处月老庙的方向。
“我想去三个地方。”
“第一处，是青黛从前最喜欢的点心铺。”
“第二处，是我母亲留下的旧宅。”
我停顿了一下。
“最后一处，是月老庙。”
谢玄翎抬头望着我，眼泪落进泥土。
“好。”
“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
我没有告诉他。
月老庙不是为了重续旧缘。
而是为了亲手斩断，我们埋在那里整整七年的姻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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