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营地一片寂静,唯有偏僻的伤兵棚亮着一盏孤灯。
这棚子素来冷清,收留着北线败退的伤卒、工地伤病的民夫,日间只有一名军医在此,夜里就无人照料,生死全凭自身硬熬。可今夜,棚外多了一道清瘦的身影。
那人身着洗得发灰的月白道袍,袖口挽至手肘,正蹲在棚门口,耐心为伤员换药。面对着狰狞可怖的伤口,他却神色淡然,净水清洗、上药、缠纱布,动作小心规整,一丝不苟。
一名灰袍修士抱臂倚着门口旁观,片刻后嗤笑开口:“师弟倒是好雅兴,三更半夜,费心给这些泥腿子疗伤治病。”
“嗯。”月袍修士头也未抬,淡淡应声。
“施药救人,能积攒功德?”
“不能。”
“无功无德,你这般辛苦,图什么?”
“图他明日,还能起身抬夯、糊**命。”月袍修士语气平淡,却藏着几分不忍。
“师门养弟子,求的是大道功德,不是这些卑贱民夫。”灰袍修士语气带着鄙夷。
“世间俗世,总得有人做事吧。”
灰袍修士自觉无趣,甩袖愤然离去。
此时,林命俦挑着水桶从棚前路过。望见棚中大缸早已见底,便默默转身,挑来一桶桶清水尽数倒入缸中。白日劳作繁重,众人无暇挑水,唯有深夜才能补齐用水。
月袍修士换完药起身净手,看见他,微微一怔:“这般时辰,还出来挑水?”
“白日活计繁重,无暇抽身,只能夜里补齐。”林命俦声音低沉。
“你叫什么名字?”
“队里人都叫我闷葫芦。”
“真名呢?”
林命俦站定,轻声道:“记不得了。”
月袍修士深深看了他两眼,没有继续追问,自报姓名:“我叫雷惊蛰,惊蛰的惊蛰。”
林命俦指尖在裤缝轻轻摩挲,默默在心底描摹这三个字。雷、惊、蛰。
好一个浩荡的名字,春雷乍起,万物惊蛰,连蛰伏的虫豸都能破土翻身,何其光明,何其坦荡。不像他,常年蛰伏黑暗之中,隐姓埋名不见天日。
雷惊蛰甩干手上水渍,抬下巴望向南方货场方向:“下午,你也进场搬货了?”
“是。”
“看明白了?”雷惊蛰的语气带着几分试探。
林命俦压下心底波澜,故作坦然:“仙师们的道法很...漂亮!”
雷惊蛰低低笑了一声,笑意不明,轻声自语:“他们打了一天,你猜,镇住了吗?”
“他们好像一直在做无用功。”林命俦如实开口。
雷惊蛰转头看向他,眼底藏着几分通透与无奈:“补裂缝、除根源,不是我们这等普通弟子的差事。轮不着,也轮不上。”
林命俦沉默不语。他心里清楚,这话是提醒,也是警告。有些真相,看破不说破,一旦点破,便是如同幽暗地缝一般,人人喊打。
雷惊蛰没有再追问,转身继续照料伤员,只留下一句轻声叮嘱:“这些水够了,你早点去休息吧!”
林命俦挑着空桶转身离去,行至暗处,身子一转就偏离常规通路,借着沙丘和帐篷隐匿身形,快步前行。
他心底始终悬着那道地底裂缝,今夜若是不补,明日之后,这条官道上的行人、工匠,只会接连莫名殒命。他可以独善其身,可心底那点良知,终究让他做到坐视不理。
走出二里多地,身后营地的灯火已经缩成一粒微弱红点。白日锁定的沙丘就在眼前,背阴坡的白霜在暗夜里泛着灰光,阴森逼人。
他放下水桶,徒手扒开坡脚松软浮沙。只是几下,一道狭窄幽深的细缝便赫然出现。丝丝缕缕的阴寒凉气不断涌出,那刺骨的寒意,和渊底暗河气息一模一样。
早前烽燧旁的裂缝,阴气内敛,缓慢外泄。可眼前这道缝,里面的煞气活跃又暴戾,一股股猛烈冲撞外泄,震得他掌心阵阵发麻,凶煞之势远超前者。
林命俦凝神静气,等过一波煞气冲撞的劲势,才稳稳抬手,将掌心按在缝口之上。
刹那间,怀中贴身佩戴的黑玉骤然发烫,隔着粗布衣衫,一下下顶撞他的心口,灼热刺痛。
他心底清楚,今夜已别无选择。
这道裂缝正对官道、连通水路,是南北通行的咽喉。今夜不封堵,凡是路过之人都会被这地底凶煞悄然吞噬,落得尸骨无存的下场。
他屈膝跪地,右手按住缝口,心底默念承字诀八字真意:承而不拒,镇而不伤。
眼前这道缝极深,煞气极盛,比之前**的凶险十倍不止。
幽暗阴冷的煞气从指缝汹涌涌出,顺着手臂一路蔓延,直钻肘间经脉,刺骨冰凉。林命俦咬紧牙关,将外泄的煞气尽数承接,再顺着掌心缓缓推送回地底裂缝深处。
一波、两波、三波……
起初,缝内的幽暗不断冲撞挣抗,暴戾汹涌。可随着他不断将煞气送回、压制,那股桀骜的劲势渐渐疲软、消散。
他感觉敏锐。烽燧那次,全靠他自身灵力强行压制。可今夜,怀中黑玉当了主力,精准对准裂缝煞气最浓郁的核心位置。
裂缝有多深,黑玉的吸力便延伸多远,稳稳截住住所有外泄幽暗之气。
黑玉相助,替他省下大半气力,这才足以抗衡这道深缝的滔天煞气。
.可代价,亦是沉重的。
黑玉愈发滚烫,心口的灼痛层层加剧。额间冷汗不断滴落,砸在浮沙之上,砸出一个个细小的湿坑。
不知过了多久,掌心之下的裂缝慢慢平静,外泄的阴风彻底止歇,再无半分幽暗涌动。
林命俦缓缓收回右手,整条手臂已经彻底麻木,失去知觉。心口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绞痛,像是被人狠狠攥住。
他偏头强忍压低嗓音剧烈咳嗽,一口血沫混杂着缕缕黑气涌上喉咙。他死死咬牙,将这口带毒的血尽数咽回腹中,不敢外泄半分。
残余的血丝染透袖口,他抬手死死捂住嘴角,直到咳嗽彻底停歇,才缓缓松开手。袖口内侧,早已被血水浸透,一片湿凉。
他疲惫的靠在沙丘上,缓缓摸出黑玉。借着星光,原本密布裂纹的玉身,又添一道的细纹,浅淡却清晰,牢牢刻在玉的裂纹深处。
每封堵一次凶煞裂缝,黑玉便多一道裂痕,愈发陈旧破败。他心底无比清楚,这般消耗下去,终有一日,这块替他**阴寒、承载幽暗的黑玉,会彻底碎裂,可如今的他毫无办法!
他靠着沙丘静坐许久,直到心口阵阵抽痛从剧烈变成细碎钝痛,才撑着水桶勉强起身。
今夜这道缝,远比烽燧那道凶险难补,他损耗的气血、精力也更多。看似悄无声息化解一场浩劫,实则是拿自身根基在换他人的平安。
值得吗?一人换十人、百人甚至更多!不亏就好!
返程之时,他刻意绕行远路,想要毫无声息的返回营地!可**空旷,终究避无可避。
两盏巡夜灯笼从沙梁转角转出,一前一后,光影晃动。
林命俦心头一紧,压下所有异样,刻意塌下肩背,放缓脚步,步履沉缓,完美复刻出深夜挑水、疲惫赶路的普通民夫模样,不露半分破绽。
灯笼光束落在他身上,巡夜修士冰冷的呵斥声随之响起:“站住!什么人?”
“烽燧工地,夯石组民夫。”林命俦语气恭顺,沉稳应答。
“三更半夜不休息,在此处做什么?”
“白日活计繁重,趁夜挑水,补齐明日出工时所用。”林命俦抬手解下腰间木牌,双手奉上,“小人号牌在此。”
修士接过木牌反复翻看,只见一枚模糊墨戳,无任何姓名记载。
“号牌为何无名?”
“入册仓促,未曾登记,上头说后续再补。”林命俦姿态谦卑,滴水不漏。
“你叫什么名字?”
“队里的工友,都叫我闷葫芦。”
两名修士对视一眼,后者嗤笑一声,语气满是忌讳:“闷葫芦?这名字真难听。”
当先的修士目光锐利,紧紧盯着他,再度质问:“你们的窝棚和工地都不在这边,只为挑水?桶何以是空的?”
“刚送完一趟,返程再挑第二趟,水槽在官道侧边。”林命俦神色坦然,不慌不忙。
修士盯着他细看数息,面容冷峻,继续问道:“你身上是什么味道?”
林命俦心头微凛,但是面上却露出赧然之色:“白日在货场搬货,沾了满身泥沙腥气,有出了一身汗,长时间没洗了。”
“货场”二字精准戳中修士忌惮,他们想起那片无解的黑煞之地,当即面露嫌恶之色,不耐烦挥手:“速速离去!夜里少往这些邪祟地界乱闯。”
“是。”林命俦躬身应下,快步离去!
直到灯笼光影彻底看不见,他才悄悄吐出一口憋在胸口的浊气。小臂内侧,暗藏的短刃紧贴皮肉,全程紧绷,方才只需分毫差错,便是生死相搏。
他折返水槽,装了满满两大桶水。再度路过伤兵棚,那盏孤灯依旧亮着。
雷惊蛰正在收拾药箱,见他归来,直起身细细打量,目光扫过他苍白无血的面容,微微蹙眉:“不是告诉你回去吗,怎么又挑一趟?你这脸色,怎么比棚里重伤的伤员还要难看。”
“夜里**风寒,受了点凉。”林命俦低下头,轻轻说道!
雷惊蛰背起药箱,缓步走到他身前,眼中闪过意味深长的神色,语气平淡却带着穿透力:“闷葫芦,你挑水就跳水,为何偏偏绕个大远,去最邪性的地方?”
林命俦手掌紧紧攥住扁担,指尖泛白,一言不发。
雷惊蛰并未追问,只是淡淡看了他一眼,便携药箱转身离去。月白道袍衣角轻扫沙地,转瞬融入沉沉夜色。
林命俦立在原地,心头沉沉。
营地到水槽的路,向来只有两条。可他今夜走出的第三条路,已然被雷惊蛰察觉到了异常。
有些疑问,无需拆穿,便已是最大的隐患。
一个谎言需要更多的谎言来遮掩,最后只能是错漏百出!所以他选择了沉默,可这就是破绽!只是雷惊蛰为何如此轻易就放过了他?
面对这样的事情,只有两种解法:要么当做无事发生;要么立刻逃走。
林命俦缓缓换过扁担肩头,心口的钝痛依旧未歇,袖口的湿凉贴着皮肉,寒意彻骨。
伤兵棚的灯火在他身后缓缓暗下,夜色愈发浓稠。
他心底已然做好决断。
调防的命令,是晌午传下来的。
工头挨队喊人,嗓门比往日高出三成:北线战事吃紧,烽燧这头的夯土已经用不到这么多人,夯石组连同半个民夫营,明日卯时拔营,往西挪四十里,去一座古城当差。
窝棚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锅。
“古城?”小阿六头一个嚷嚷起来,“**滩上还有城?”
“有。”缺耳老戍卒往嘴里塞了根干草,“早年间商道打那儿过,驼队一歇就是半个月。后来商道断了,没了商人盘踞,城也就没落了。不过那里的城墙还是很坚固的,只是守城戍卫没剩几个了。”
林命俦蹲在铺位上捆草席。听到西挪四十里的命令,捆草的手松了半分,烦躁的心也略微平静一点。
昨夜他已经给自己想好了两条路。一条是当无事发生,照旧挑水,赌雷惊蛰那句问话只是随口一提;另一条是连夜收拾东西,趁黑出营,继续向西而行。两条他都掂量了半宿,哪条都硌得他睡不着觉。
如今好了,第三条路自己送上了门。
换个地方继续干活,肯定会加入许多生面孔。在这一望无际的隔壁上,想要躲过一双狐疑的眼睛的办法有很多,最直接的办法就是让他看不到。
至于过去之后还能不能在夜里干点其他的...他垂眼把手中的草绳紧了紧。
到了新地方,先观察三天。那里没有幽暗地缝最好,如果有,闹得不是太严重也可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先保证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闲着最好,总比自己搭进去强。
傍晚他挑完最后一趟水回来,正撞上雷惊蛰背着药箱从伤兵棚里出来。
两人在棚前错开半步,雷惊蛰止步问道:“调防名单上有你?”
“嗯。”
“古城那边活计比这边轻省,只是修修墙,晒晒书。”雷惊蛰把药箱往上颠了颠,“就是那地方风沙硬。夜里就不要走动了。”
林命俦垂着眼应了声是。
雷惊蛰看了他两息,转身走了。月白道袍的下摆扫过沙地,走出十几步,又丢回来一句:“伤病营的水缸我已经命人专门盯着,不会少了他们喝的。还有你那咳嗽,到了地方记得和随队医师讨药,我已经嘱咐过了!。”
林命俦立在原地,等那道背影进了棚子,他才把水桶放下。
这人到底是什么意思,昨天的对话内容分明已经对他产生了怀疑。现在不但不追究,好像连上报的意思都没有,奇怪!
想不明白,但他先记下了。
“谢谢!”两个字很轻,刚出嘴边就被风吹散了,不知道他听没听到!
——
